她名校毕业,出国深造,却在新加坡的宜家餐厅里打工卖热狗

2018年05月13日     2,335     检举

“你去makan吗?” Desmond问,直接跳过我的难堪。

“我…我这就上去。”

“一定要尝尝这楼上送来的鸡翅。 肉超嫩,超多汁。”他着重强调两个”超“字,一脸陶醉。把骨头都啃干净了,他起身去扔掉,回来多拿了两只,塞进我手中。

傍晚七点, 我的休息时间。

我拿出一早打好的饭菜,找了无人角落,与空气面对面。食物早已过了最佳口感65度,加上卖相不佳,我不甚有食欲。只有刚才那两只爪子,看起来不错,也伸出十个指头,准备享用。

“别忘了蘸酱!”

是Desmond,匆匆经过我身后远去,又匆匆回来,手里捧著一碟鲜红辣椒酱,和几片面包。

他坐在我对面。

我放下鸡翅:

“不好意思, 刚才提到你父母,希望不要介意。”

“嗨,没事儿,都过去那么久了。” 他说,翘舌音发得很正宗,仿佛舌头一卷,什么都无所谓了。

但我还很好奇,小心翼翼地问: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在嚼著面包,腮帮子一摇一晃,像在组织语言。吞下去,清清嗓子,大门徐徐打开。

“父亲在我9岁那年就去世,母亲一人带大我们仨,所以我们和妈妈特别亲。我16岁出来打工,减轻家里负担。但她累坏身体了,后来因此得病,十年前走的。”

他把脸侧过去,不再对着我,仿佛和自己说话。

“那时我还在Burger King。我把自己关在家里,足足哭了一个星期。自杀的心都有!”他笑着摇了摇头,像在嘲笑当时的自己。

我坐在离他两盘菜的距离,感到无法度量的悲。

“她的房间就对着门口。”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一开门就可以看见。现在回家,总还想起以前她在的画面。”

他把身体转回来,向着我,没有对焦。我这才仔细观察他的眼睛,双眼皮,弧度温柔,勾勒出潮州人血统的美。

“现在想开了。要是一直拖着,大家都累。就是我那两个姐姐,一说起来,喏,就像你这样流眼泪。”

我赶紧把头转开,心想就一点泪花,也被他发现。待重新坐好时,故事早已悄然结束了。

他起身,风一样嗖嗖取回一盘炒饭,放在桌上。

“你待会下去把这个带给妹子,她还没吃饭。谢谢啦!”

然后摆摆手,走了。

我望着空下来的椅子,发了好一会呆,才想起没来得及吃的鸡翅。

要吃炒饭的妹子叫Doris。

看到我回来,她蹦蹦跳跳,拿着冰激凌勺子迎过来。不用凳子,上身凑近工作台,大口大口开始往嘴里倒。出来打工的小姑娘,能屈能伸,海绵一样,放到那儿都毫无抱怨。不像我,心里一直挑剔,那炒饭那么干,怎么下得了口?

新加坡有两家宜家,一间位于Alexandra。传说以前是医院,营业二十多年,存下许多故事,关于人的,关于鬼的,都和人潮一起流动。我所在的是另一间,Tempines。这里特点周末兴旺,工作日却要看运气。运气坏时,当班经理出来,摇摇头直说:真系拍乌蝇 (粤语,冷清的意思)

这倒便宜了我们,可以趁机在后厨房八卦聊天。倒日夜班的部门,很少有同事约一起吃饭的奢侈。

“不工作的时候,在家都干嘛?”我问。

“看剧啊!”Doris停下勺子,直起身来说。她喜欢笑,鼻翼两旁的小酒窝,点亮了稚气未消的脸。

“什么剧?”

“大陆剧,韩剧,都看。”

“哦,那你知道小鲜肉什么意思吗?”

“当然知道!”立园拿着抹布凑过来,抢著回答。“爸爸去哪儿,奔跑吧兄弟,都看过。”

Doris和立园来自马来西亚,住同一条村,上同一间小学中学。12岁一起去超市打零工,后来一起辍学。立园三年前和姐姐来新加坡打工,Doris也跟着来了。房子租在宜家附近,两人好的如姐妹。

“你们有男朋友了吗?” 我问。

“我没有。”立园自告奋勇。“她有!” 手肘推了推旁边的Doris。

“哪有嘛!”

“哦,她只是暗恋。”

“谁呀谁呀?宜家的吗?”

Doris抿著嘴,努力把秘密留在心底。可不听话的甜蜜,还是撑开一道缝,像熟透了的石榴。

“全世界都知道啦,还故意藏什么嘛。”力园说,丹凤眼不停怂恿Doris。

“他嘛……”

“你们几个在里面干嘛?有Customer啦!还不出来!”

声音从外头冲进来,像上课铃,又重又响。

我们三个像被大人训斥的小孩,偷偷交换了眼神,灰溜溜地四处逃窜。

看我回到岗位,Aunty Angie尖辣的眼珠子瞪过来,再次强调:“别到处乱跑!”我一直怀疑她是狮子座,凡事要称王。说话又硬邦邦,像个椰子壳,不让人靠太近。

我埋头夹热狗,明知道自己错了也没搭理她。过了一会,她来下命令。

“哎,去拿锁匙,把冰激凌硬币收回来。”

“钥匙。”我纠正。

“什么?”

“标准普通话,钥匙,不是锁匙。”

我解释得很认真,她却像听了天大的笑话,咕咕笑起来:

“钥匙,钥匙,要死咩!哈哈!”

她笑起来真不好看,也不自然。脸颊两团很高的肉,因为整天凶著脸,缺乏运动,很僵硬。可是,看她帽子下的宝蓝色头箍,平时拿的粉绿手提包,少女心还鲜活如空气。这个整天爱叉腰的厉害角色,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呢?

“Tong Yan, 你今天负责后勤清洁。”

一上班,就接到任务指示,来自值班经理,一位老uncle。

“……可是……”

“可是什么?”

“还没上手啊……”我显出很难为的样子。“要不推到下次?”

“没关系呀,不懂可以来问我。” 他慈眉善目,像极了“功夫熊猫”里那位师傅,让人不好意思拒绝。“今天人手不足,就拜托你啦。”

说罢,把手往背后一挂,仙人道长般驾着彩云飘走。

我叹了一口气。

后勤清洁,俗称打杂,功能强大,角色渺小,典型吃力不讨好。学经济的朋友评论,这叫Two-factor theory。大意实例为,热狗放在番茄酱桶前,压得出来,没人在乎里面装得满还是少。要是压不出来,顾客肯定开始呱呱叫:“哎,酱没有啦!找人出来满上!”

这个“人”,现在轮到我。

从台前转到幕后,有些失落。倒不是因为工作量比以前大多了,喝的咖啡、汽水,用的吸管、纸巾,到顾客拍拍屁股走人后的垃圾,全由我一人来负责。每周两次消耗卡路里,健身房都免了。

我只是心疼自己的学历,就像看着新皮鞋踩到泥巴里。名校毕业,出国深造,本该一路向北,却自由落体,最后怎么落到连自己都辨不清的路上?

不想被熟人认出,我把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嘴巴呼吸。刻意带上橡胶手套,好与物体隔出点距离。我拿上抹布,穿梭在不同人群与桌子之间。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做清洁的女子,身上裹着厚厚的自尊心。我还把敌人都假想好了,要是谁过来指指点点,说三道四,我一定狠狠骂回去!

“谢谢!”

一把声音,很真诚。

眼光偷偷从帽檐下越出去,窥见中年女子,带眼镜。她好像很过意不去,连忙拿起冷饮与食物,往后退几步,好给我腾出工作的地儿。

我不太相信,假装没听见,继续用力擦。

“谢谢!”

是几个年轻小伙。

我把餐饮区和垃圾桶擦了一圈,耳边不绝相似的“谢谢”。都说这是一个带魔法的词,真的。我猛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像裹着好几层大衣,出现在大夏天。硕士打杂,那又咋啦?天跌下来当被盖!

“谢谢” 我说,顺手把帽子高高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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