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名校毕业,出国深造,却在新加坡的宜家餐厅里打工卖热狗

2018年05月13日     2,335     检举

渐渐发现,这份工作也有好玩的,例如倒腾冰激凌机。

别看这铁皮机器,饿起来也像婴儿一样呱呱大叫。只要听见外面传来“滴滴滴”声音,我就得把“食料”,水桶抹布,一样样搬上小车,轮子咕噜咕噜,缓缓上场。

冰激凌秀开幕啦!

观众每人手执雪糕筒,翘首看着我爬上凳子,准备开启机器嘴巴——一个类似高压锅的装置。我先开到一半,好让气体滋遛滋遛释放一会。全部掀开后,再倒入两包五升奶油混合液体。这时,人群总出现骚动,连走过的顾客也要驻足停留,发出感叹:

“啊,原来冰激凌是这么来的!”

合上嘴巴,机器像打了饱嗝,浑身颤一下,一切又恢复正常。投入硬币,放了雪糕筒的铁圈平稳升起。“噗”,一团雪白云雾喷出,铁圈平稳降落。

“啊, 哈哈!” 小孩子激动得又跳又拍手,像遇到会说话的小狗。

“谢谢你!冰激凌机器人!”

表演结束,走回后厨房路上,抬头看了看钟:九点半。前后不到岸的时刻,尤其觉得累。 就像马拉松过了大半,消耗值降至最低点。支撑下去,只剩下意志。

倒了些水,一饮而尽。刚想坐下歇歇,耳边响起按不下去的闹钟:

“Tong Yan,咖啡桶满了。”

“第一台冰激凌怎么坏了? 你刚才是不是胡乱操作啦?”

Aunty Angie比值班经理还操心,频繁从前台岗位退下来,唠叨我的不是。把咖啡渣倒掉,解释了机器本来已坏,她还不罢休:

“不是跟你说要一直站在外面,就不听!看!顾客都来我这里投诉!”

“投诉”是个很严重的词,她习惯这样来吓唬人。很多女孩也因此投降,做乖乖的绵羊。

但我怎么可能是绵羊?

箭步追上去,昔日叛逆少女现身:

“怎么做都有意见,你就是在针对我!”

她来不及有反应,我趁胜追击:

“我妈都管不了,你别想来管我!”

甩头回到后厨房,该干嘛干嘛!

我气呼呼地跑到餐饮区兜了一圈,抱回一桶快用完的芥末酱。把装置拆开,放在手龙头下。手使劲在搓,脑袋却不停回放刚才那一幕。

”最多一拍两散,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左脑袋愤愤想。可是右脑袋觉得下不了手,有点残酷。

她不是坏人。

最多就是一张刀子嘴,总惹人烦。可撬开椰子外壳,里面藏着的心,清甜如果汁。

我是在一次部门派对上发现的。

因为Steven升迁,餐饮部借题发挥,办了难得的榴梿派对。

那天是傍晚,不知哪儿借来了几张大圆桌,立在宜家停车场一角。塑料桌布,塑料餐具,大家并不介意。很多人早早来了,吃肉的吃肉,剥皮的剥皮,聊天的聊天,又浓又香的味道,温暖了鲜有人气的空间。

待吃空的榴梿壳散落一桌,Aunty Angie才出现。因为不能丢下顾客,聚会吃饭要轮著吃。楼下还有几个太忙,走不开。

她穿着工作服,刚好坐在我身旁。

“Aunty,你以前是不是黑社会大姐大啊?” 我仗着些酒精,单刀直入。

她一听,嘿嘿笑起来。“你是说我声音太大,整天骂人,对不?”

还有自知之明,那到底有没有?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出纸巾,把别人留下的残羹冷炙,一块收拾干净。三下两下,面前豁然开朗。

“我呀”,她开始说话,“以前苦命。为了养大孩子,每天打三份工。早上给印度人的服装店擦窗子,中午饭到珍珠阁(唐人街里的熟食中心)做订餐,再到酒店做客房清洁。一天睡三小时。现在命好了,孩子拉扯大了。你知道我儿子现在做什么吗?”

她自问自答:

“银行经理!所以我现在出来做工,纯属消遣。要不在家吃着呆着,就真成痴呆啦,哈哈。”

她的笑还是不好看,我却觉得很可爱。

很快,Aunty要回去上班。临走时吩咐我帮忙打包些食物和榴梿,她拿下去给他们尝尝。

我看着她走上笔直黄线,到尽头,慢慢消失在电梯里。一回到厨房,她肯定会一边唠叨,一边像喊孩子过来吃饭一样:”不是饿了吗? 还不赶紧过来吃!“

Aunty推门进来了。两只手一直和脱下来的围裙怄气,使劲揉成一团,扔在冰柜上。

“你说不要管你,那以后我一句话也不说!” 她昂头挺胸,凛然得如女英雄。

我在厨房另一头,明白了英雄的委屈。

“是为你好!你还这样对我!”她其实想这样说。

我放下东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好啦,Aunty,刚才累嘛。说话就冲点咯。你不要介意啦。”

她怔了一秒,然后,脸上强悍的轮廓,像太阳底下的冰块,慢慢融化。少女神态,透彻浮现,娇滴滴的,羞答答的。

她是喜欢被别人哄的,心花都开到窗外了。但又怕别人觉得,快60岁女人了,怎么还那么做作,便赶紧拉起皱纹来遮盖。哑色的秋波,悄悄捎来又悄悄溜走,酿着好几辈子的情。可以想像,这姿态还原至玫瑰盛开时节,肯定少不了狂蜂浪蝶。

“还不是不想让你被人骂嘛。” 她努着嘴说。

我伸出手,蹭了蹭她圆浑浑的手臂,表示歉意。她也拿起手,伏在我的上面,拍了拍。她的掌心很硬,很粗,像风干的牛肉。枯萎了的指甲,暗黄色,冷眼旁观一场生活剧落幕。

还没恋上, Doris就失恋了。

我们在等班车。 午夜的新加坡,凉风习习,正好适合聊聊凋谢在花蕾里的爱情故事。

那个男孩是个好人,有求必应,有问必答。自觉不去点破,便是立了贞节牌坊,无可厚非。但电话另一头的Doris,却被抛得忽高忽低,想不明白。于是鼓起勇气,信息里发送心意。

男孩回复:对不起,我对你没有感觉。

“去了台湾旅游,心情好点没?”我问。

“恩,不太去想了。”

“那时还以为你会做傻事呢!”

“哈哈,不会啦,我还有弟妹要养!”

“会有更好的人出现。 ”

“我知道。 谢谢你。 ”

她还是那样笑着,但昏黄路灯下,晕开了淡淡的成熟。

和Doris说了再见,我走向班车。马来司机刚睡醒,揉揉眼睛,到外面吸烟提神。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呼出疲倦的二氧化碳。我跳上车,钻进深黑的角落。

“Tong yan, 你刚才忘记关冰橱的灯,我帮你关了。”

Aunty Soo Say边吃力爬上车边说,像在播报新闻。

我连声道歉,很过意不去。

“没事没事。”她说,调整了身体与椅子间的契合度。

午夜十二点半,人等齐了,司机扭开马来语电台,启动汽车。我闭上眼睛,随时准备滑入梦乡。

“今天我做了饭菜才出来做工的。 炒了西兰花,还弄了个汤。 ”

旁边有人在说话,是 Aunty Soo Say。 我不清楚这是对白还是独白。但全车就只有我和她同部门,就睁开眼,接过话:

“哦? 给孩子做的?”

“是啊,” 她顺得好自然,像早就预感我会在转角出现。

“他们上poly (理工学院,介乎中专与大专之间),这几天准备考试。我先生两年前走了。 ”她说,语气平淡得有点无奈。

“那你要一个人照顾家庭, 很辛苦啊。”

“我是苦命啦,很小就跟着爸爸出来跑小生意,一辈子没停过。 现在一个人了,还要供他们读完书。 ”

“Aunty, 你只是劳碌命而已啦。 ”

“是是是!你说得对!”她听上去很感激,仿佛遇到知音。“上次去算命,算命先生也是这么说。”

然后话题一转:

“那天去医院看我妈妈了。”

“没什么事吧?”

“老了咯。 过几天还要去拜拜我爸爸,还有先生。 本想在家里供佛像, 后来想想算了。 以后我走了, 小孩不懂, 随便扔掉,不好。 ”

电台传来诡异的音乐,凶宅里的木门,被看不见的东西拂过,幽幽地吱吱作响,女人突然高声尖叫,把心都喊毛了。低沉的男声最后冒出来,听不懂在说什么,应该是午夜鬼故事节目开场。

车上突然很安静。 我以为她也被吓著了,没想到问题又倔强地站起来:

“你先生疼你吗?”

“嗯, 挺疼的。”

“那就好。 我先生很顾家的, 一休息就带孩子出去玩。两个人结婚,年龄什么的算啥,会照顾家就好。 ”

“哦”。我换了个语气词,她没有留意也不在意,仿佛只要有人回应,就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我全身都痛呢。 那天去针灸了,好点。 哎呀, 一次得要好些钱呢。 那天我女儿病了,也去看医生了,又要花些钱。 ”

“你小心身体, 别太累了。 ”

“好,谢谢。”

车停了。

Aunty拿出雨伞拐杖,先伸到车外,在地上立稳支撑点,再用另一只手咬住扶手。身子像一袋大米,在两点之间,晃了几下才晃下车。

“谢谢,晚安。”她对大家说。

“晚安。”我说。

门很快合上。

我透过茶色玻璃,看见两条被严重压弯的腿,一深一浅,一浅一深,艰辛地远去。

新加坡网站推荐

狮城新闻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