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新加坡教印度小男孩学华文

2020年07月02日
我在新加坡教印度小男孩学华文

男孩笛奈斯 黄秋蝉

笛奈斯是个印度男孩,他是我从事私人补习教学后接的第一个学生。

大约九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他刚满七岁,正在上小学一年级,再准确一些是上一年级时的第三个学期。

他的妈妈是个很优雅的印度女士,第一次上她家时,远远地就看到她满脸笑容地站在门口迎接我:“老食(师)好,我是Denash的妈妈。”她竟然用华语和我打招呼。尽管她的华语声调和其他刚学华语的外国人一样,每一个字的声调都微微上扬,但这不妨碍我对她有了不错的第一印象。

小小的笛奈斯躲在妈妈身后,探出半个头发乌黑浓密的圆脑袋,他有着印度人常见的健康的、黝黑的肤色,看到我在看他,他有些害羞,想要缩回去,但是他的妈妈笑着把他拉到跟前来,他有些拘谨地朝我微咧著嘴,正处换牙期的他,门牙处豁著口,眼睛又大又黑又亮。

我在新加坡教印度小男孩学华文

“老食(师)”他也喊了一声,然后像只敏捷的小兔子一闪,把整个人再次藏在了妈妈的身后,我想:许是因为光着上半身,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老食(师),你给Denash一个中文名字好不好?”笛奈斯的妈妈待我坐定后,端给我一杯水,然后笑着询问道。

“以前,他的补课老师叫他‘肚子饿’,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们没有饿肚子。”她皱了皱眉,又笑开了——中气很足的笑声。我听罢,“扑哧”笑出了声,她倒是明白这样一个“名字”起得不是很妥当。笛奈斯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身边,他已经穿上了一件橙白相间的条纹体恤衫,扑闪着明亮的大眼睛,递给我一本练习本,上面字体歪扭地写了三个字:一子二,我纳闷地看住他,他更是不理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妈妈指著那三个字说:“老师,这个肚子饿不好。”我总算明白了过来。 后来,我给他起了个中文名字叫“锐新”,并解释给他听名字的含义:希望你做个思想敏锐,生活有新意的人。他似懂非懂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写在簿子封面上的俩个字,咧著嘴点了点头。自那后,他说自己的中文名就叫笛奈斯.锐新。

这是我和少年笛奈斯刚见面时的情景。

在新加坡除了第一语言英语外,孩子们往往都会依据自己的种族选第二语言,华人自然学华语;马来学生选马来语;而印度族孩子几乎都会选他们的母语——塔米尔语。

笛奈斯却选了华语作为他的第二语言,对于一个家庭背景里没有人讲华语的孩子来说,这个选择多少有些让我吃惊。

“现在很多人学华语,中国发展得很好!”笛奈斯的妈妈是名空姐,她告诉我,她接触过许多华语学得很好的外国人,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以后有机会去中国走走看看,甚至工作。

“我不喜欢塔米尔语,因为小时候表姐教我学塔米尔语时,我学不好,她总打我。”在他妈妈离开书房去客厅忙活时,笛奈斯却扑闪著大眼睛压低声音偷偷把实情告诉了我。

“不过,我妈妈说的也很对的。”他后面又强调了这一句。 笛奈斯学习华语很用心、很努力,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表达能力和书写能力都有了很大的提高,甚至还在班级里获得华文老师的表扬,这更增强了他的信心。

我们相处得不错,教他的第四个年头,他会说笑话逗我开心了,用流利的华语。

“老师,你知道我们哪里最白?”他想咧开嘴笑,又赶紧用手去捂住嘴巴,然后,用乌黑发亮的眸子盯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是知道答案的,可是,我觉得这个答案好像有些冒犯了他。于是,我笑着摇摇头。

我在新加坡教印度小男孩学华文

他“哈哈”地笑出了声,露出洁白整齐的大门牙,这时的他已经就读小学五年级了,不再是当初第一次见面时豁著门牙口子的害羞小孩了。

“是牙齿,老师,是牙齿最白!”他特意龇著牙以确保我能体会他这个笑话的威力。我忍俊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笛奈斯很爱他的妈妈。

有一次,我发现他情绪低落,眼圈还红红的,他妈妈脸上也少了往日的飞扬神采,我有些纳闷,这母子二人向来都是开朗欢乐的,怎么突然齐齐地闷闷不乐起来。

“我再也不爱她了。”我正在思索怎么询问了解一下时,笛奈斯言辞有些激动地说了这么一句,而且连带着眼里迸出了泪花来。我吓了一跳,赶紧安抚了一下他的情绪。

原来,这母子二人向来每晚睡前都会互道晚安,然后给彼此一个晚安吻。昨晚,因为一件说不上来由的事,他的妈妈假意不亲他了,结果小男孩心里着实委屈得紧。憋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给他妈妈留了一张纸条:I don't love you any more(我不再爱你了)放在餐桌上,早餐也没吃就去了学校。

这当妈的一看纸条,心里也难过得什么似的,想跟孩子道歉,又觉得放不下家长的面子,不道歉,又是自己有错在先。这就有了我一开始看到的那一幕。待他情绪平缓了一些后,我和他好好聊了聊,已经十一岁的大男孩委屈地抽著鼻子,朝他妈妈的房门看了一眼。我朝他鼓励地笑了笑,他站起来走了进去。稍许,听到了他在里面说:“妈咪,对不起!”

孩童的世界里,假意的不理睬或许对他们而言是一种更真切的伤害。 笛奈斯平日里和爸爸相处的时间很少,但是,从他的言语里可以感受得到他对自己的父亲充满了敬佩。

笛奈斯的父亲是一名律师,每天都早出晚归,笛奈斯有一次像大人一样耸耸肩,摊摊手说:“他不是在上(法)庭就是去上庭的路上。”他有些失落,但很快地,他又笑着说:“不过,我希望自己长大了也能和爸爸一样。”

我在新加坡教印度小男孩学华文

笛奈斯曾告诉过我一小段与他爸爸有关的励志奋斗史:我爸爸小时随我奶奶坐船来新加坡的,经历了很久的时间,好像是要一个月或者更长时间,爸爸在海上飘着的时候就下了决心,以后要当一名律师的,你看,现在他做到了。

笛奈斯关于他父亲的这段小故事 我无从考证真假,但是,我相信,这个小故事在这个小男孩的心里或许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等待着岁月的浇灌,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长成大树的。

六年的时间转瞬即逝,临近小学毕业时,他不出意外地华文拿了“A”,拿成绩那天,她妈妈打了电话向我表示感谢。

“老师,您还能继续教他吗?”几年下来,他妈妈的华语发音也有了进步。可惜,这一年,我身体有些微恙,没有继续教他。难得的是,直到现在,每年我生日的时候,这母子二人都会打来电话,轮番给我唱生日歌,唱完英文版再唱中文版:祝你生日快乐......,只是当初那个稚嫩的童音被粗犷的嗓音替代了而已。

我在新加坡教印度小男孩学华文

黄秋婵,原籍中国海南琼海,毕业于海南师范大学中文系,现定居于新加坡,作品散见于《新加坡联合早报》《新加坡新明日报》《新加坡锡山文艺》《海南社会风采》《澳华文学》《当代写作》等海内外报纸、杂志以及网络媒体。

(图文:黄秋蝉)

我在新加坡教印度小男孩学华文

转载请注明来源:狮城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