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习惯用熟悉的语言或情境去命名未知的事物,以为如此便能掌握它的轮廓,却常常忘了:陌生,本身就是一道值得细看、细嚼、慢慢理解的风景。
“马来卤面”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十足的华人视角。我第一次知道Mee Rebus有这个中文译名,是从报章上看到的。
问了几位长辈,他们甚至说从未听过这名称。这翻译在口感层面或许尚算贴切——酱汁浓稠、面条滑顺,与“卤面”确有几分相似。然而,若从做法与味道而言,它与我们熟悉的福建卤面,可说是风马牛不相及。

Mee Rebus,直译为“烫熟的面”,是马来语词汇,名字朴素,强调的是制法而非口感。
我至今依然称它为Mee Rebus,更能保留那份原生的气息,也多了几分对另一种语言与文化的尊重与好奇。一个名字,有时就是一条通往另一种生活方式的路径。
Mee Rebus的灵魂,是那一锅香浓的酱汁。黄面与豆芽略为烫熟,淋上由马铃薯或番薯、虾米、牛肉与各式香料炖煮而成的浓稠汤汁,放上一颗水煮蛋画龙点睛,再撒上青辣椒与芫荽。
浓郁的黄褐之上点缀着跳脱的辛绿,像是大地初醒时冒出的嫩芽,赏心悦目,引人食欲。吃前再挤上一点酸柑,顿时酸香扑鼻,味道层次更见分明。

Mee Rebus是一道经典马来面食,流行于整个马来群岛。一小盘中,食材纷呈,融合了多种文化灵感,比如黄面、豆芽、豆干这些熟悉的元素,也常见于华人料理。
这正是多元文化最迷人的一面——不是强调彼此的差异,也不是刻意追求融合,而是一种自然的共生共存。
追溯一道本地料理的源头,往往得踏入一个混沌未明的世界,恰如Mee Rebus那锅酱汁,色泽混沌却香气四溢。
不同人对它的起源各执一词。有说它源自爪哇,因此在槟城被称作Mee Jawa;在霹雳太平,则有“吉灵面”之名,据说早年贩卖这道面的,多为印度族群。

新加坡马来美食研究者Khir Johari在《新加坡马来人的饮食:穿越群岛的美食之旅》中提到,Mee Rebus的发源地是甘榜格南的“爪哇屋”。这栋老屋曾是沙爹的中央厨房,因此聚集了不少爪哇移民,也正是他们发明了Mee Rebus。
早年,这道面食常与沙爹搭配出售,如今这样的组合已不多见。

“众说纷纭”与“异口同声”本是一对反义词,但为何前者总带点贬义,仿佛多元的声音意味着混乱?
可世界之所以迷人,不正在于没有谁握有终极真理,而是我们愿意包容多种说法,从纷繁中前往各自不同的历史、文化与想象。
即便辩论至面红耳赤,最终也未必有定论,回头看看眼前这一盘面——
此时此刻,一盘好吃的Mee Rebus,就是一盘好吃的Mee Rebus。至于它究竟从哪里来,那真的那么重要吗?
关于我们
叶孝忠—— 新加坡《联合早报》专栏作者、前《孤独星球》(lonely planet)指南出版人,同时从事教书、出版和写作。同时也在新加坡国立大学教授一门华文文化产业与设计思维相关的课程,也担任新加坡国际作家节的中文节目策划人。
他同时关注于新加坡旅游的书写,曾出版《食遇》探索新加坡的美食文化,《12345》则书写新加坡小众景点,这两本书也入围了新加坡文学奖。去年出版的《我个新加坡写了一本马来西亚》入选24/25年联合早报书选,最新作品《野邻居》已经出版并在各大书店销售。他也获得新加坡旅游局颁发的最具创新奖(导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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