氢是宇宙中最小、最简单的元素,却能给金属制造一道极其棘手的难题。
它的原子小到可以钻进金属晶格的缝隙,在材料内部移动、聚集,并在没有明显外观预警的情况下诱发裂纹。这种现象被称为氢脆,是航空航天、储氢罐、输氢管道及其他氢能基础设施必须面对的安全挑战。
如今,NTU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Nanyang Assistant Professor 陈翊昇(Eason Chen)教授及其合作团队,终于向“看见”金属晶格中自由存在的氢迈出了关键一步。研究成果发表于国际学术期刊《Nature》。

我们一直知道氢能够进入金属,却很难确定这些原子究竟藏在哪里。NTU团队的突破,是在三维原子尺度上获得间隙氢分布的实验证据。
一个小原子,为什么会带来大麻烦?
氢可能在金属制造、腐蚀或暴露于富氢环境的过程中进入材料。部分氢原子会被空位、位错和晶界等结构缺陷捕获;另一些则以间隙溶质的形式存在于晶格之中,并能在材料内快速扩散。
当氢与应力、材料缺陷等条件共同作用时,金属可能逐渐失去韧性,裂纹也更容易形成和扩展。危险之处在于,部件表面看起来可能完全正常,内部性能却已经发生改变。
这种风险并非只存在于实验室。航空器起落架、桥梁锚杆等承力构件都曾发生与氢脆有关的失效。进入氢能时代后,储存和运输系统会长期接触氢,对材料安全的要求也将更高。

“黑洞”般的氢:知道它在,却很难观察
Eason Chen把材料中的氢比作黑洞:研究人员知道它存在,也能看到它造成的影响,却很难直接捕捉其位置。
常规电子显微技术难以有效识别氢。即使使用能够逐个识别原子并重建三维位置的原子探针断层扫描(APT),自由溶解在晶格中的氢仍非常难测量。
原因包括氢在很多合金中的溶解度很低、移动速度极快,也容易在样品转移和测量前逃逸。此外,仪器背景中也可能出现氢信号,研究人员必须区分真正进入材料的氢与实验干扰。
零下196℃,把“逃跑”的氢冻住
实验首先把微小金属样品制成极尖的针状,并通过电化学方式引入氢的同位素——氘。使用氘作为替代信号,可以帮助团队把样品中的真实信号与仪器背景氢区分开来。
随后,样品被迅速放入零下196℃的液氮中。极低温度可大幅减慢氘原子的移动,降低它们在进入分析仪器前逃离样品的概率。
在原子探针中,强电场将针尖上的原子逐个剥离。仪器通过测量离子到达探测器所需的时间,判断其质荷比,再重建样品中不同原子的三维位置。
这套方法过去已经能够研究聚集在缺陷处的氢,但要观察随机分布于晶格间隙的氢,仍需要找到一种可以“留住”它的材料。

高熵合金成为关键“捕氢器”
突破来自Rongjian Shi博士带来的一种高熵合金样品。与主要由一种金属构成的传统合金不同,高熵合金由多种金属以较高比例共同组成,局部晶格会产生复杂畸变。
这种畸变恰好能够减慢氢原子的扩散,为低温原子探针争取更多观察时间。团队使用面心立方多主元合金作为模型体系,并在数据中看到氘在晶格内呈现接近随机、较为均匀的分布特征。
团队还通过最近邻统计分析与理论计算进行比对,以确认观察到的信号更符合间隙氢固溶,而不是氢在材料缺陷处聚集。
换句话说,研究人员不再只看到氢化物或“卡”在缺陷处的氢,而是进一步接近了氢在完整金属晶格中自由存在时的真实状态。

为下一代氢能材料提供设计依据
这项研究并不是直接制造出一种“不会氢脆”的万能金属,而是建立了更可靠的观察方法。只有知道氢原子偏好进入哪些区域、在不同相之间怎样分配,以及哪些局部结构会减慢或加速其移动,工程师才能更有针对性地设计材料。
这对储氢和输氢设备、高强度结构合金、核裂变反应堆包壳以及未来聚变装置都有潜在价值。相关系统能否安全、长久运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材料如何与氢相互作用。
研究也体现了NTU在材料表征与低碳能源领域的交叉优势。项目使用了NTU分析、表征、测试与模拟设施(FACTS)以及南洋能源研究院的技术支持,并获得新加坡国家研究基金会与NTU相关资助。
对追逐氢原子超过十年的陈翊昇(Eason Chen)教授而言,这次成果是一个重要里程碑;对氢能产业而言,它则打开了一扇观察材料内部世界的新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