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
我收到一封從新加坡來的觀眾的信。這是封面，從新加坡寄來的，信裡面說，李大師，我們不說客氣話，我們一群崇拜你的新加坡人，幾個月以前寄了一封信給你，請求你解釋新加坡人比較笨這句話，就你李敖說得這句話的理由。
我說新加坡的朋友笨，我的話其實是這樣講得，我是說，台灣人不是最壞的，台灣人他是最糊塗的，我說香港人比較壞，祖國的大陸的人不可測，好壞我搞不清楚，新加坡人比較笨。我的話是這樣說得，首先我跟大家說，用一種籠統的話，來描寫一個集體的現象的時候，這種陳述的方法都是很粗糙的，我從來不說我講得話不粗糙。記者們訪問你，你當然會用一個籠統的話，來表達你的意思，而對這種話如果我們吹毛求疵，當然會覺得是不是說得太重了，會有這種現象。可是我必須說，如果對這種話，我們那麼樣認真的，或者過分的嚴肅的去看待，我覺得有點跟自己過不去。
大家只看到我說，新加坡人比較笨，有沒有想到，當我說香港人比較壞的時候，另外一個意思就是說，新加坡人不壞喔，你只是笨而已。那有人說你說我笨也不可以，為什麼說我笨呢？我必須告訴大家，大家看看一個照片，這個人是誰呢？這個就是我所佩服的李光耀，為什麼我佩服他？我告訴大家，有很多人不喜歡他，說他太嚴厲了或者太精了，過份的得饒人處也不饒人了，譬如說他喜歡打官司，都是我所佩服的優點。他在新加坡立國的過程裡面，那麼樣的艱苦的環境，能夠拉一派打一派，最後能夠使新加坡能夠出人頭地，在全世界出人頭地，這是了不起的功勞，我很佩服李光耀。
大家看這是李光耀年輕的時候，在競選的時候一個照片，我給大家談什麼呢？給大家談一個事情，就是大家想想這個李光耀，李光耀他是怎麼樣成長出來的，大家知道嗎？他的曾祖父什麼人，曾祖父在十六歲的時候，什麼東西都沒有啊，就像一個平民一樣，流亡到新加坡，白手起家，後來有點成就以後，他花錢給清朝政府，去買了一個官，叫捐官，捐了一個官，捐什麼官呢？就七品官，捐了一個七品官，然後他有第二代，第三代，然後第四代就是李光耀這一代，像李光耀曾祖父這些人，就是今天新加坡朋友們的，他們的祖先，當時由福建，由這些地方這一類的地方，窮得沒辦法，孤家寡人，白手到了新加坡或者這些地區，來創天下來打天下，這種人他們的努力他們的勤勉，都是我們所佩服的。
可是有一點我必須提醒大家，他們的文化水平是不好的，因為他們的飯都吃不下去了，在福建這些這一類家鄉裡面，他們都活不下去了。所以他們是，剛剛講過，他的勤勉他的努力他的，都是好的，可是他的文化水平不好，因為他們是很窮困的一批人，這批人就是今天新加坡人的祖先，也就是今天台灣人的祖先，我們就歷史觀點來看，我們對他們充滿了崇拜跟同情。可是我們必須就事論事說，這個他們的文化水平基礎不好。
李光耀與夫人
當李光耀出來以後，他自己受了好的教育，在新加坡，在那麼複雜的環境裡面，能夠在世界裡面出人頭地，這是整個新加坡同胞，朋友們的一個共同的一個成就，對不對？對的，可是我們感到有一點點的說法的，也就是這個成就啊，雖然是在一個優秀的領袖李光耀導演之下，可是它還是個集體的創作，你懂我意思嗎？如果你問我李敖，你講出來新加坡出類拔萃的人，除了李光耀他兒子，他們幾位政治人物以外，我李敖只能講出一個人出來，我所知道的，就是那個可愛的女孩子孫燕姿，你再叫我李敖講一個啊，我坦白告訴你，我孤陋寡聞我講不出來，證明了什麼，證明了新加坡朋友們的努力，他們的成就，是集體的而不是很多，不是說沒有喔，是你李敖不知道，而是不是他多少個，個人的出類拔萃的。不是這樣，給我李敖一個印象，就是新加坡人笨，這個笨啊，不是挖苦的話，而是說，新加坡在李光耀的領導之下，有他的成就。
中國法家政治代表人物韓非子
可是也有一個後果，大家看到什麼後果沒有，所為一個思想家我告訴你們，中國古代講求法家的政治，像管仲他們都是法家，可是中國古代啊，實行法家的這個理想沒有成功，或者說沒有長時間的成功，沒有很合理的成功。可是這個理想，這個政治理想，在李光耀的統治之下，在新加坡這塊土地之上成功了。李光耀和新加坡真正在世界上面很完美的實現了，中國法家政治的這個理想。可是有他的缺點，他的缺點啊，管得太嚴了抓得太緊了，到處一個牌子就看到了，要罰你多少錢，大家變得怎麼樣，變得是在一個集體活動之下的，一個每一個個人，真正個人出類拔萃的，而竄起來的不多。一個重要的原因，請大家注意啊，沒有惡意啊，這個種不好，什麼叫做種不好？李光耀先生往上數了三代，是十六歲的那麼了不起的，一個青年人，那麼窮困底下，在沒有文化水平之下，跑到了新加坡。
新加坡官方華語普通話替代方言運動
跟台灣四百年以前很多窮人，像台灣一個有名的學者，叫做彭明敏，他的曾祖父啊，來台灣的時候只有一條內褲，穿著內褲就從福建，這樣跑過來了，什麼都沒有啊，窮得什麼都沒有啊，當然也沒有文化水平。這個基礎無法跟像英國比，英國人家多少代的人，他們是累積的文化水平，所以當李光耀要在新加坡建立一個英國式的這種民主的體制的時候，他的人民有的時候跟不上，坦白告訴你們跟不上。
所以我想李光耀先生心裡，他有一個，有某種程度的了解，就是他的人民他的公民，整體的水平跟不上。可是他的這個法治的基礎，中國法家的理想已經壓下來了，所以就變成今天的這種，新加坡的個人的突出的表現，有世界性的，我李敖所知道的相當的有限。什麼原因呢？就是這種統治方法跟這種群眾，兩個互相結合的太緊了，所以我們覺得那種，由於鬆懈而發生的一些優點，不見了。這就我所說新加坡人比較笨，笨的意思呢，就表示有一點點，這個反應啊，一個蘿蔔一個坑，有點不會破格。當然是，他好處不會破格，可是壞處呢，也不會出格，就有這種現象。告訴你們，一點惡意都沒有，我跟你們有什麼惡意呢？可是告訴你們，作為一個思想家，一個歷史家，我來看這個問題，我們看得一清二楚，就是這樣子，當然我會信口說出來。
本文節選自《李敖有話說》2006年04月05日 李敖著
原標題《解釋新加坡人的「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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