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國的生存之道是什麼？
2025年9月18日，北京香山論壇。在全球目光的注視下，剛剛結束訪美行程的新加坡國防部長陳振聲，站上了這個備受矚目的國際安全對話平台。
他的演講，不僅是他作為防長的首次中國之行的高光時刻，更被外界解讀為新加坡在當前中美博弈日益激烈的背景下，一次清晰、深刻的戰略宣告。
在一個「日益磨損」的全球秩序中，小國是否註定只能淪為大國棋盤上的棋子？陳振聲部長的回答是：不。他為新加坡，也為所有小國，指明了一條清醒而堅定的道路——不選邊，只選原則。
這不僅是外交辭令，更是關乎國家生存與發展的核心邏輯，值得每一個身處新加坡，或關注新加坡未來的人深思。
全球秩序的「三重危機」
來自新加坡的冷靜診斷
在演講中，陳振聲部長首先對當前全球局勢做出了一個冷靜甚至嚴峻的診斷。他警告，世界正面臨三大顛覆性危險，這三大危險相互交織，可能將我們推向一個更糟糕的未來。
危險一：經濟「碎片化」
曾經，全球化與經濟自由化讓許多國家受益。然而，利益分配不均引發了強烈的不滿，導致保護主義抬頭。「當各國轉向內向時，貿易、投資和商業合作的機會就會減少，世界經濟的潛力將會萎縮。」陳振聲部長警告說。
他精闢地將其比作「囚徒困境」——每個參與者都追求自身狹隘的利益，最終導致所有人的結局都變得更糟。對於依賴全球貿易的新加坡而言，這種碎片化無疑是切膚之痛，直接影響著企業的供應鏈穩定和個人的就業機會。
危險二：政策「不確定性」
「不確定且反覆無常」的關稅政策，以及其他難以預測的政策變動，正在侵蝕全球的生產能力。陳振聲部長提醒，經濟上的不確定性極易轉化為政治上的不穩定。
他援引歷史教訓：「歷史告訴我們，這種情況會催生衝突。上世紀30年代許多國家的經濟動盪，為激進政治創造了沃土，並可以說最終導致了第二次世界大戰。」
這番話並非危言聳聽，而是提醒我們，今天我們可能「再次面臨陷入類似惡性循環的風險」。
危險三：安全「不安全感」
當信任缺失、對話中斷，國家之間便會開始「做最壞的打算」。這種普遍的不安全感，將世界推向「叢林法則」的邊緣。
陳振聲引用了一句經典名言來描述這種可怕的前景：「強者隨心所欲，弱者逆來順受（The mighty will do what they wish; and the weak will suffer what they must）。」 他強調：「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避免這種情況。」
不當「棋子」和「傳聲筒」
新加坡的立國之本
面對如此嚴峻的局面，小國應該怎麼辦？陳振聲部長的答案清晰而堅定：新加坡不能，也負擔不起選邊站隊。
「
「隨著全球安全和經濟秩序的磨損，小國可能會感到越來越大的選邊壓力。然而，選擇立場並成為他人的代理人，會滋生無足輕重感，並削弱自身的主動權……因此，我們應該始終如一地採取支持開放、包容和以規則為基礎的秩序的立場。這是確保我們長期生存和成功的最可靠方式。」
（*圖片來源：路透社）
這段話精準地概括了新加坡的核心戰略。這並非消極的中立，而是一種積極的、以原則為導向的選擇。為什麼這麼說？
「選邊」意味著喪失「主動權」：
一旦成為大國的「代理人」或「傳聲筒」，一個小國就失去了獨立判斷和行動的能力，其國家利益將被迫服務於他國戰略。陳振聲直言：「一旦一個國家成為代理人或傳聲筒，它就失去了信譽，從而也失去了其價值主張。」
「選原則」才能贏得「信譽」：
新加坡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其作為一個可靠、可信、言行一致的合作夥伴的聲譽之上。無論是作為全球金融中心、航運樞紐，還是作為東西方溝通的橋樑，信譽都是其最寶貴的資產。
堅持國際法、堅持開放包容的原則，才能讓新加坡在風雲變幻的國際舞台上，贏得所有人的尊重和信任。
「原則」是小國的終極護盾：
一個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是防止「叢林法則」重現的最佳保障。在這個秩序下，每個國家，無論大小，都有公平競爭和貢獻的機會。捍衛這個秩序，就是捍衛新加坡自身的生存空間。
對於在新加坡生活和工作的每一個人，以及有意來此投資興業的企業家來說，這一戰略選擇的意義非凡。它意味著新加坡致力於維護一個穩定、可預測和公平的商業與社會環境，這正是其在全球動盪中成為「避風港」的根本原因。
致大國：
從「權力的榜樣」到「榜樣的力量」
陳振聲部長的演講不僅是說給小國聽的，更是對大國，特別是中美兩國，發出的誠懇呼籲。他指出，大國之間，競爭與合作並非相互排斥。世界足夠大，容得下所有國家共同發展和繁榮。
他巧妙地引用了中美兩國領導人的表態來支撐自己的觀點：
他提到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呼籲各國避免零和思維，並引用了中國古老的智慧——「天下為公」，指出只有這樣才能贏得世界的尊重與信任。
他也援引了美國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在今年5月香格里拉對話會上的言論，即華盛頓不尋求「支配、扼殺、包圍或挑釁中國」。
這些引述傳遞了一個明確的信號：新加坡在認真傾聽雙方的積極表態，並鼓勵他們言行一致，共同承擔起維護全球穩定的責任。
最畫龍點睛的，莫過於他對美國前總統拜登名言的引用，並將其與中國智慧相結合：
「所有大國都可以選擇展示『權力的榜樣』（example of their power），或者展示『榜樣的力量』（power of their example）……強者的力量可以暫時統治人民，但強者的德行可以終身治理人民。」
從「權力的榜樣」到「榜樣的力量」，這不僅是詞語順序的調換，更是領導力哲學的根本轉變。前者是基於強制和威懾，後者是基於吸引和感召。陳振聲以此敦促大國，要贏得世界的支持，靠的不是肌肉，而是寬宏、遠見和共同維護和諧的承諾。
在中文裡，「危機」一詞由「危險」和「機遇」兩個字組成。陳振聲部長以此結尾，強調當前的挑戰既是危險，也是加強合作的「歷史性機遇」。
對於新加坡而言，這場演講是一次精準的自我定位。它向世界宣告，新加坡的生存之道，不是在巨象之間搖擺不定，而是堅定地做那根「定海神針」——一根以原則、規則和信譽為基石的定海神針。
對於所有關注新加坡的人來說，這份清醒和堅定，或許就是這個國家在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裡，所能提供的最大確定性。它告訴我們，無論外部世界如何風雲變幻，新加坡都將堅守自己的立國之本，努力成為一個對內讓人民安居樂業、對外讓夥伴信賴合作的可靠家園。這，或許就是新加坡在「日益磨損」的全球秩序中，為自己、也為世界創造的最大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