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8日，新加坡國務資政李顯龍在新加坡法律200周年紀念活動上，發布了一套記錄近25年法律改革的叢書。這場演講不只是對歷史的回顧，更是一部關於法律如何隨社會脈搏跳動而進化的思考錄。
法律不是博物館裡的展品
新加坡的法律體系始於1826年的《第二次司法憲章》，但這絕不意味著它是一套被固定下來的規則。李顯龍強調：「我們的法律體系並非在200年前就已完全成形，也並非一成不變。」真正讓這套體系活下去的，是每一代人對其進行的審視、修訂和重塑。
這種理念體現在一個關鍵認知上：法律改革不是一次性工程，而是持續性的事業。每一代人都需要判斷哪些規則仍然適用，哪些已經過時，以及需要制定什麼新規則來應對前所未有的局面。
當法律成為和諧的守護者
對於一個多元種族、多元宗教的國家而言，法律的角色遠不止於懲罰犯罪。它承擔著更深層的功能——構建和維護社會凝聚力。
新加坡在獨立後不久就成立了「少數種族權利總統理事會」，確保立法過程不會無意中歧視任何少數群體。1990年的《維持宗教和諧法令》則創造了一個獨特模式：在衝突發生之前就進行干預，而非等待問題惡化後再處理。有趣的是，自1992年該法令生效以來，從未真正發出過任何限制令——法律的「存在」本身就足以塑造行為規範。
2025年新通過的《維持種族和諧法令》則是對數字時代新威脅的回應。社交媒體讓謠言和煽動性內容的傳播速度超越了以往任何時代，這部法律正是為此而設。
數字時代的法律武器庫
面對網絡空間的灰色地帶，新加坡設計了三部具有代表性的法律：
《防止網絡虛假信息和網絡操縱法案》（2019）——針對虛假信息的傳播。其巧妙之處在於，主要手段是「更正指令」，即讓官方澄清與原始內容並列出現，而不是簡單地刪除信息。這背後的理念是：公眾有能力在掌握雙方信息後做出自己的判斷。
《外國干涉（反制措施）法案》（2021）——針對國家行為體通過隱蔽手段影響新加坡內政的行為。它的核心原則很簡單：治理新加坡的決定必須由新加坡人自己做出。
《在線安全（救濟與責任）法案》——更關注個人層面的傷害，為網絡受害者提供救濟途徑，並明確了平台的責任邊界。今年6月29日剛啟動的「在線安全委員會」為其提供了制度支撐。
危機時刻的法律加速度
2020年新冠疫情暴發時，新加坡面臨一個現實困境：現有法律框架無法應對疫情帶來的前所未有的破壞。政府的回應令人側目——僅用了9天，就完成從核心構想到草案、再到憑緊急證書在國會通過的全部流程，誕生了《新冠疫情（臨時措施）法案》。
更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在危機中，新加坡沒有宣布緊急狀態或通過法令統治，而是完整走過了憲法和國會程序。這部法律在整個疫情期間修訂了8次，每次都是針對新出現的實際問題。
法律在這場危機中扮演了「經濟穩定器」的角色——通過暫停某些法律行動和為合同糾紛提供臨時救濟，防止了公共衛生危機演變成經濟和社會災難。
社會變遷中的法律平衡術
法律改革最棘手的部分，是處理涉及價值觀和道德的問題。廢除《刑法典》第377A條——這項將男性之間性行為定罪的法律——是這一點的生動體現。
社會態度經過多年演變，政府判斷時機成熟。但路徑選擇耐人尋味：沒有追求「贏者通吃」。政府在廣泛接觸宗教團體、LGBT群體、家庭組織等各方後，同步做了兩件事：廢除第377A條，同時修訂憲法以確認國會有權界定婚姻制度，防止法院通過司法途徑重新定義婚姻。
這個方法的核心是：將敏感社會問題的最終決定權交還給民選代表和民主程序，而非由法官通過訴訟裁決。這既回應了「非罪化」的呼聲，也回應了「保護婚姻定義」的擔憂，並為未來社會的進一步演變留下了空間。
憲法本身也需要「刷新」
即使是國家根本大法，也不能免於更新的需要。新加坡憲法修改通常需要國會三分之二多數的支持，門檻較高，但並非不可觸碰。多年來，新加坡通過憲法修正創設了民選總統制度、集選區制度、以及確保國會中有反對黨聲音的機制。
關鍵在於一個理念：憲法安排必須始終服務於國家需求，而這些需求會隨著時間而改變。
法律之外的支柱
李顯龍在演講的最後提出了一個重要提醒：好的法律本身並不足夠。法治需要三個支柱同時支撐：
法律文本——清晰、切合所需的規則
強大制度——獨立高效的法院、遵守法律的政府機構、公開辯論的國會
社會信任——公民、企業、組織對法律框架的接受和尊重
三者缺一不可。制度需要贏得公眾信心，而公眾的信心又建立在制度和法律的一致性和公正性之上。
未來的挑戰與信心
演講的結尾將目光投向了未來：人工智慧將挑戰現有的責任和問責概念；數位技術將繼續考驗法律框架的邊界；氣候變化、人口結構轉變和地緣政治不確定性，都將帶來前人未曾面對過的難題。
沒有一個政府擁有所有答案。但新加坡的底氣在於，它已多次證明自己能以務實、審慎、在堅守原則的同時靈活應變的方式，推動法律體系自我更新。
法治從來不是已完成的作品，而是一項「持續的事業」。這部「法律進化論」的下一章，將由下一代人續寫，而他們需要的不僅是規則，更是理解規則為何而存在、如何隨時代而變的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