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錦宏
對於普通人來說,畫家無疑是一種光鮮亮麗的職業和身份,動輒與價值幾十萬、上百萬的藝術品直接相連,高尚而且富有,像明星一樣,神秘而令人嚮往。然而,對大多數畫家自身而言,藝術很可能是一份相當有風險的職業,謀生之路甚至比一般人更艱難。普通世人看到的大概只是少數幾個幸運成功的畫家,更多的畫家,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可能在還不被人知的情況下,在還沒有真正踏入藝術之門、沒有畫出偉大的作品之前,就悄無聲息地淹沒在人們的視線之外了。志大才疏的人做不了畫家,有才華卻沒有機會的人成不了名畫家,有才有名卻不能長壽的畫家更是可憐的人。因此,在繪畫界,似乎一直流行著一句話:儘早出名,假如岌岌無名,就爭取長壽,努力活到出名的那一天。
這似乎是過於悲觀或庸俗的看法,但卻有一定的道理。藝術是一種特殊的文化事業,不是僅僅通過努力和勤勞就可以實現的。藝術是人類精神世界的成果,是思維精華的集中體現,是哲學、美學、意識、文化等諸多元素的集成,需要特殊的天分和無與倫比的想像力,以及靈活超絕的表現技巧。專業的美術訓練可以解決一些基本問題,但真正的美術成就,往往只取決於畫家自身的天分與才華,還有一點點神奇的、不可捉摸的運氣。
年輕有為的畫會會長
早期的新加坡,地處南洋偏遠之地,在歷史上與有深厚文化積澱的歐洲大陸和亞洲大陸都相距遙遠,是文化神經的末梢。因此,在這裡從事藝術就更難。人們更實際,更看重經商貿易而積累財富,或是建立實業,對似有若無,看似沒什麼實際用途的藝術難以重視。本地不少老畫家,大都經歷過長期、艱苦的等待,在接近晚年的時候才收穫一部分來自社會精英階層的重視與認可。因此,對於一般的藝術家來說,少年成名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故事與傳說。
但事情總有例外。吳錦宏(William Goh Jin Hong,1992- )是本地一位年輕而有成就的藝術家,他使用多種媒介創作,如油畫、丙烯畫、砂紙畫、雕塑、素描和混合媒介作品等。不過,在他的中學時代,一位在本地美術教育界和文學界頗有聲望的老師曾直言吳錦宏根本不會畫畫,畫得一團糟。然而在2021年,不到30歲的吳錦宏,憑藉作品《昨夜》,在第40屆大華銀行年度繪畫大賽中榮獲新加坡資深畫家組別的最佳表揚獎,2023年再獲此獎。吳錦宏2017 年畢業於新加坡南洋藝術學院,獲藝術教育文憑;2020年畢業於新加坡國立教育學院,獲藝術教育學士學位。自2016年起,吳錦宏參加新加坡現代畫會和水彩畫會,是最年輕的成員之一,現任現代畫會會長。
新加坡本地各種畫會眾多,但現代畫會是很有些不同尋常的。1963年,何和應(Ho Ho Ying,1935-2022,2012年獲文化獎)、黃明宗(Wee Beng Chong,1938- ,1979年獲第一屆文化獎)、黃奕全(Ng Yat Chuan)、陳貽僮(Tan Yee Hong,1932-2003)、鄭志道(Tay Chee Toh,1941- ,1985年獲文化獎)、董長英(Tong Siang Eng,1936- )、吳仲達(Jolinda Goh)七位青年藝術家聯合發起現代畫會(Modern Art Society)。同年十月,現代畫會舉辦第一屆畫展,名作家韓素音女士主持開幕。當時的新加坡社會,公眾普遍可以接受反映現實生活的具象作品,現代畫會所崇尚的以超前的純粹意念、新造型與新技巧等表現手法與主題的作品非常少見,展覽雖然相當轟動,但反響褒貶不一,鄭志道的作品當場遭破壞。若干年後,畫會主席何和應的裝置作品也在一次展覽中被毀。2024年,新加坡國家美術館為現代畫會的老將張永生(Teo Eng Seng,1938- ,1986年獲文化獎)舉辦《我們快樂,你快樂嗎?》的回顧展。此前張永生的作品《網(絕對是新加坡河)》已為人所熟知,他用從新加坡河裡打撈上來的破漁網和紙雕碎片完成這件裝置作品,揶揄本地藝術家濫用新加坡河為創作題材,作品卻不如1970年代至1980年代河裡漂流的渾濁不堪的垃圾有價值。
少年自有少年狂
與很多年輕人一樣,吳錦宏剛剛進入學校讀書時,那些有著明確的歷史痕跡的藝術名詞對他來說全然沒有特別意義。吳錦宏是第三代移民,祖輩來自潮州汕頭,當年是抗日義勇軍成員,從中國逃至馬來西亞,後改換姓名,落腳於新加坡武吉知馬一帶。1990年代,新加坡已實現經濟騰飛,成為亞洲四小龍之一,但他的家庭仍屬於低收入之列,父母做散工,生活拮据。吳錦宏入讀正華小學,對美術深感興趣,曾以一件用訂書器把紙皮連起來的初級雕塑作品榮獲過一次藝術比賽的獎勵,也曾在知名畫家鄧爾昌(Teng Nee Cheong,1951-2013)處學習過一段時間的炭筆畫。其後,他入讀武吉班讓政府中學(武中),依舊喜歡美術,喜歡塗塗畫畫。不過,他的美術科成績一直都是同學中最差的,授課老師認為他根本不會畫畫,但這絲毫不影響他的頑皮與藝術探索。為了把同學變成雕塑,有一次他居然用滅火器向同學身上噴滿了白色的粉末。
中學畢業後,吳錦宏入讀先驅初級學院,本想主修美術學科,被校方以成績不合格而拒絕,只好轉修文學、經濟等學科。一年後他再次申請轉入美術科,但還是因為測試不合格而被拒絕。校方的評價是看不到他在繪畫領域的才華,也沒有一般的美術基礎理論概念。稍感失望的他選擇退學,進入義安理工學院學習商科,不久後考入南洋藝術學院,主修圖像設計和美術教育。在南藝,吳錦宏終於得到了最大程度的舒展和釋放,再也沒有人可以阻擋他對藝術的嚮往與熱愛了。他像一塊被捏得扁扁的、極度乾燥的海綿,一下子躍進無拘無束、浩瀚無際的大海,開心地吸吮每一滴藝術的水珠。他努力且自律,每天剛過7點就來到學校,晚上快12點才遲遲離開,搭最後一班11點45分的190號巴士回家。他每天都在不知疲倦地忙碌著,雕塑、陶藝、印章、書法、水彩、油畫……不過,不知道是不是當年來自老師的否定刻下了難以消退的印痕,吳錦宏始終非常反感任何老師對他的美術作業或創作進行批改。曾經有一位頗有名望的水彩老師在課堂上對他的習作習慣性地予以示範修改,招致他十分不快,他也絲毫不掩飾這種不予認同的態度。他覺得自己的作品一旦被人修改了,就不再是自己的,他討厭別人刪改他的原創作品。當老師滿懷期待地望向他時,看到的分明是拒絕和不認同,這讓老師相當不悅。
藝術是生活的寫照 亦是哲思的延伸

▲《路過》布面丙烯及從巴士站收集的物品,混合媒體 150X120cm (2017)
吳錦宏對藝術不間斷的熱愛與執著,最終成就了他。他雖然年輕,但他的獲獎油畫《昨夜》已經是一件非常成熟的作品。在這幅作品上,人們看到是一間平靜的新加坡街角小食店和店外擺放的桌椅。畫家在亞麻布上作畫,流露出對傳統繪畫的敬仰之意。畫面只用了灰色和白色兩種顏料,簡單調色,強調出不同灰度的變化以及明暗和陰影等視覺效果。通常,在調配灰顏色的過程中,對白色的控制是非常重要的,如果白色使用不當,就會破壞事物本身的色相。顏色本來沒有美醜之分,哪怕是特別難看的顏色,只要搭配得好,也會非常漂亮。而顏色的美是來自於對比,以及由此產生的和諧效果。有對比的顏色能刺激視覺神經興奮,但只有興奮而沒有舒適也會造成一定程度的疲勞和精神緊張。因此,出色的畫家會利用顏料的不同色調「調和」並降低顏色的對比,從而產生一種恰到好處的美感。

▲《昨夜》布面油畫 122X91.5cm (2021)
在這張畫上,吳錦宏通過對色調的深入理解和高超把控,完美實現了情緒與意念的傳遞,同時完成對光線的準確解釋,既是學術的,也是文學的、詩意的。而且,通過繁瑣的構圖和位置關係,他耐心地向觀眾展示了各種結構以及這些結構之間的彼此關聯,營造不同尋常的視覺審美。一間再普通不過的街邊小食店,經歷了一夜熱鬧的人間煙火,在清晨的霞光中,周圍一片靜謐。乾淨的桌椅早已擺放整齊,畫面上看不到一個人,這是新冠疫情期間政府阻斷措施開始前的最後一個夜晚。遠處隱隱約約摩托車和巴士迅速駛過的輪胎摩擦聲正在遠去,似乎是一種悲壯的告別。吳錦宏的美學感受是理性、嚴謹、而且內斂的,他畫的是自己的生活,也是心中的理想,抑或是夢一般的回憶。
吳錦宏非常推崇法國後現代主義哲學家吉爾·德勒茲(Gilles Louis René Deleuze,1925-1995)的理念。德勒茲認為:傳統的時空觀是立足於主體的位置和運動的,純粹的差異是非時空性的,是一種虛擬概念。德勒茲的「虛擬」是當下真實經驗的前置環境條件,是事物本身的內在差異,並由此種差異關係構建了真實的空間、時間和感知。
雖然年紀很輕,但吳錦宏卻是一個非常懷舊的人。他的心裡,有一個不可磨滅的田園詩般的家園情結。作為一個高度發達的花園城市國家,新加坡的地表景觀的變化是迅速的。吳錦宏的身影經常出現在那些即將被拆除的組屋和鄰里小鎮的建築旁。他會拾起一塊舊磚、一扇浴室的木門,或者一條欄杆……於是,在吳錦宏的作品裡,人們看到了不一樣的逝去的家園。

▲《日常掛毯》砂紙上磚塊、塑料、泥土,混合媒體 140X174cm (2023)
吳錦宏獨創了一種特別的砂紙畫,與普通的在砂紙上摩擦油畫棒的做法不同,他是直接把各種材料刮擦上去,留下痕跡,然後再進行固化處理。在一幅題為《日常掛毯》的混合媒體作品上,吳錦宏用在已經消失的建築物原址撿拾的磚塊、塑料片、土塊在砂紙上勾勒出一個包浩斯景象的建築剖面。他描繪的應該是新加坡常見的組屋的底層敞空部分,但在視覺上卻選取了極為主觀的觀察和表現角度,把俯視角度的路面與縱向深度透視的建築物結合在一個平面上,形成視覺錯差。畫面的底色是鐵鏽紅色,應該是用舊紅磚摩擦而成。他用大面積的、生鏽的鐵紅色調,傳遞出一種陳舊、莊嚴、堅實、雄偉的觀感。這似乎不是溫暖的舊家的氣息,更像是一座沒落的、曾經如火如荼的煉鋼工廠的舊址。

▲《日常交響曲》砂紙上磚塊、塑料、泥土,混合媒體 140X170cm (2023)
什麼是畫家心中的家園?在另一幅同樣是在砂紙上完成的以家園為主題的作品中,人們可以看到高聳的組屋樓頂、穿插其間的碩大的樹冠,以及橫穿而過的公路。顯然,在畫家的心中,家是溫馨的回憶,也是夢想和理想開始的地方,是一個少年想像中國家在隆隆聲中雄壯地前進的樣子。大多數新加坡建國一代都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各種工業體系的工程師,他們是父親,撐著家庭,同時也是國家富強,走向現代化的建設者。他們現在的樣子,就像那些已經被拆除或將要被拆除的建築的樣子,正在變老,甚至倒下去。但他們在青年的心中,依舊是高大矗立的形象,是曾經熾熱的火焰。吳錦宏有著藝術家的敏感與細膩,但他流露的不是柔弱的溫情,不是消沉與抑鬱,而是昂揚與振奮的力量。

▲《向外看》布面油畫 110X130cm (2022)
游筆至此,筆者想引用一段文字,來「註腳」這位青年藝術家及其作品給人帶來的思考:
先驅畫家對馬來風情現實的浪漫想像、反殖民運動中以「赤道藝術研究會」畫家圈為主體的社會現實主義、20世紀80年代後期新加坡國家藝術政策轉變以及第二代畫家為主體的懷舊情懷和新加坡獨立後成長起來的新一輩年輕藝術家的多元化表現……從中我們不難發現現實主義繪畫在建立本土藝術流派、疾呼社會變革、直面危機和困頓、追憶和重建逝去的景觀、反思當代社會和文化轉型上所發揮的重要作用。
另一個趨勢則是由年輕一代藝術家所引領的。他們踐行著法國現實主義代表庫爾貝最早提出的創作理念,即「根據自己的判斷去轉譯我所處時代的習俗、思想與面貌」,充分展現出一種獨立的批判和探索性。地方意識、文化身份以及區域性成為近年來新加坡現實主義所關注的重要部分。在集體意識里,特別是新一代年輕人的觀念里,他們成長的國家成為亞洲現代精神的代表。他們更像是一個冷眼的旁觀者,注視著攀升的摩天樓和愈加恢宏的商業綜合體。新加坡的畫家們正思索著後李光耀時代所帶來的未知以及離開南洋風格的束縛後,本地藝術家是否能夠真的在當代藝術中重新開闢出一塊具有辨識度和認同感的新南洋文化,而非作為全球化同質性藝術景觀的一個註腳。[1]
注釋:
[1]佚名,《新加坡現當代現實主義》,中國美術報,原文發表時間不詳,此處引文節選自中國書畫網。
(作者為本刊特約撰稿、水墨畫家、獨立策展人兼國家美術館藝術論文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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