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總理黃循財剛加入公務員隊伍時,曾通過做筆記、替上司撰寫演講稿和製作簡報幻燈片,學習職場基本功。這些日常工作教會他整理資料、清晰表達,以及了解所輔助資深同事的需要,也讓他在承擔更重要的任務前逐步積累經驗。
如今,人工智慧(AI)只需幾秒鐘,就能完成許多這類「新手」工作。
這正是黃循財擔心的問題。昨天,黃循財總理在出席星展銀行首屆「亞洲未來前瞻」會議時說,政府極為關注AI會否打斷年輕人職業階梯的「最底層那一階」,使他們失去學習和培養能力的機會。

新加坡總理黃循財星期一在星展銀行首屆「亞洲未來前瞻」會議上說,政府擔心人工智慧可能正在衝擊職業階梯的最底層,令年輕員工失去接受職場訓練、積累工作經驗、攀爬向上的機會。
黃總理指出:「AI會取代所有這些日常工作,但我們必須謹慎,不能連這些工作所帶來的學習機會也一併自動化除掉。」
新加坡政府正研究是否推出新計劃,鼓勵企業培訓和指導年輕員工。問題不是要不要採用AI,而是當企業不再需要那麼多新人處理基礎工作時,年輕人還能通過什麼途徑積累經驗,成長為資深人才。
若今天的新人失去起步機會,幾年後,企業可能才會發現,具備實際經驗、能夠獨立判斷和解決問題的人才越來越難找。
亞洲各地已出現不同跡象:中國企業開始調整人手,印度畢業生難以進入科技行業,東南亞大量崗位則面臨不同程度的AI影響。共同的隱憂是,企業提高效率的同時,傳統的職場入門途徑可能逐漸收窄。
新加坡:職業階梯仍在,第一步卻可能消失
新加坡大學畢業生正面對競爭激烈的就業市場。AI並非唯一原因,但它的普及令畢業生踏入職場更加困難。
人力部早前發布的報告顯示,在已採用AI的企業中,6.2%表示員工人數減少,另有8.5%表示招聘活動減少。其它企業則通過重新設計崗位、增設AI相關職位或調派現有員工應對。
受影響的往往是過去交給新人的工作,例如整理文件、核對資料、基礎研究和行政事務。這些任務雖瑣碎,卻能讓新人了解機構如何運作。若崗位減少,僱主日後可能要求新人一入職,就具備過去需要在工作中逐步培養的技能和判斷力。
衛生部長王乙康上個月在肯特崗部長論壇演講時,將這種現象稱為「職業階梯斷裂綜合徵」(broken ladder syndrome):職業階梯依然存在,但AI可能已取代最底下的兩級,迫使新人從更高的位置起步。
他告訴學生,有些人申請數百份工作卻毫無迴音,另一些人則不斷參加實習,以提高求職機會。新加坡大學畢業生就業調查顯示,畢業後六個月內找到工作的畢業生比例,從2023年的約93%降至2025年的89%。
求職競爭還可能形成惡性循環:僱主提高實習和資歷要求,學生不斷累積這些條件,僱主再進一步抬高門檻。王乙康認為,企業有能力避免這場不斷升級的「軍備競賽」。
新加坡總統尚達曼昨天在曼谷出席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與世界銀行年會期間,也在一場探討AI與就業的座談會上指出,經濟增長已不足以保證人們獲得優質工作。
他說:「這不是一次性的衝擊,而是一個全新的時代。」
他呼籲政府與企業合作,為應屆畢業生創造就業機會,並推動大學加強應用型學習、工讀計劃和企業實習,讓這些安排成為幫助年輕人累積經驗的長期制度。
中國:企業先調整人手,人才斷層可能稍後才出現
路透社報道,北京推動AI廣泛應用,一些中國企業正悄悄縮減人手。科技、娛樂和廣告行業的外包員工最受影響,部分企業也減少應屆畢業生招聘。
一名26歲的外包員工告訴路透社,她任職於杭州一家大型網際網路企業。公司從3月起悄悄裁減外包人員,此前曾要求員工使用包括AI智能體OpenClaw在內的工具。她說:「大多數人做的工作,OpenClaw都可以完全取代。」
中國每年須吸納超過1000萬名大學畢業生。王乙康9月演講時提到,中國最近一年有約1200萬名畢業生,不少年輕人對找到好工作越來越感到無望。
減少初級員工或許能降低成本,但這些崗位也是培養內部人才的渠道。新人從基礎工作開始,逐漸熟悉業務、客戶和行業規則,才有機會承擔更複雜的職責。若企業沒有其它培訓途徑,短期效率提升可能與長期人才需求背道而馳。
印度:畢業生還沒累積經驗,就已被要求證明自己
印度進一步凸顯了求職門檻與工作經驗之間的矛盾。
彭博社10月8日的報道講述了22歲工程系畢業生賈格塔普的求職經歷。她原以為工程學位能助她進入科技行業,畢業後卻只能每天投遞履歷,與數以千計的求職者爭奪初級職位。
跨國銀行和企業在印度設立的全球能力中心(global capability centres,簡稱GCC),即負責財務、科技和研究等業務的海外營運中心,正把過去交給畢業生的工作自動化,包括處理貸款、核對文件、記帳、製作發票和編寫基礎代碼。
ANSR 是協助外國企業在班加羅爾設立GCC的服務公司,其執行長阿胡賈告訴彭博社,這些工作過去一直是新人進入企業的起點。隨著AI接手更多任務,企業可以用更少員工完成相同工作量。
阿胡賈預計,企業將轉向更靈活的用工模式,以較小的固定員工團隊為核心,再由合約員工提供支援。這可能削弱傳統的職業路徑:企業先招聘畢業生,再逐步培養他們成為正式員工。
印度科技業也收緊校園招聘,優先錄用具備AI、網絡安全、雲計算和數據工程等專業技能的畢業生。年輕人必須在缺乏工作經驗的情況下,先證明自己掌握企業需要的技能。對缺乏額外培訓資源的人而言,第一份工作可能越來越難獲得。
東南亞:影響範圍廣,不等於職位必然消失
國際勞工組織日前發布的研究估計,東協約22.9%的就業人口,即近8000萬人,所從事的工作受到生成式AI不同程度的影響。其中,約3.3%、即1170萬人,屬於受影響程度最高的一組,工作面臨較大的自動化壓力。
新加坡受影響的勞動者比例最高,為42.2%;其次是菲律賓的28.1%、印尼的21.7%、越南的20.8%和泰國的20.6%。
國際勞工組織強調,受AI影響不代表職位必然消失。該組織尚未發現勞動力市場已出現大規模動盪的充分證據,即使在高度受AI影響的職業中,就業人數仍在增長。
菲律賓尤其值得關注。該國擁有規模龐大的信息科技與業務流程管理產業,呼叫中心、客戶服務和行政支援長期是年輕人進入正規就業市場的重要途徑。
國際勞工組織另一份研究簡報估計,菲律賓有1270萬個工作崗位受到生成式AI不同程度的影響。受影響程度最高的崗位占3.6%,年輕畢業生卻更可能從事文職支援、銷售和服務等替代風險較高的工作。
該組織認為,AI對菲律賓就業市場的主要影響,更可能是改變工作內容,而非大規模取代整份工作。但即使職位沒有消失,若企業減少招聘新人,入行機會仍可能收窄。
企業不能只計算省下多少人力
企業要持續發展,不僅需要提高生產力,也需要有人從基層學習,逐步成長為能夠獨立判斷、解決問題和承擔責任的員工。
黃循財擔憂的正是這兩項目標之間的矛盾:企業可以自動化日常工作,卻不能忽略這些工作過去承擔的培訓功能。
政府與企業需要重新設計年輕人的入行途徑,包括有系統的畢業生培訓、真正提供工作經驗的實習,以及讓新人在指導下承擔實際任務的初級職位。重點不是保留所有舊工作,而是確保自動化不會連學習和成長的機會也一併消除。
AI可以改變職業階梯的結構,但如果企業不再培養新人,未來又從哪裡找到資深人才?這才是生產力提升背後,更值得關注的長期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