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oh Han Shih
新加坡是海外唯一一個華人占多數的國家。新加坡政府希望其華人人口在保持對新加坡忠誠的同時，能夠保留中華文化。這其實是一場微妙的平衡博弈，因為有些人擔心，過度接觸中國可能會讓新加坡華人的忠誠度向祖先的故土傾斜。然而，新加坡華人完全可以在中國生活，精通中文和文化，同時依然是忠誠的新加坡公民。
最近上映的電影《你好，我的陌生人》（Dear You）在部分圈子中引發了焦慮，人們擔心這部電影會觸動新加坡華人的心弦，讓他們將效忠對象從新加坡轉向中國。這部電影在中國大陸、香港和新加坡的票房總額已超過 3.4 億新元。影片講述了一個來自廣東潮汕地區農村的年輕人，前往泰國尋找當年逃離家鄉的祖父的故事。這部電影深刻描繪了海外華人對祖輩故土的眷戀之情。
5月21日，新加坡華人記者沈子偉（Sim Tze Wei）在新加坡中文報紙《聯合早報》上發表了一篇關於該片的評論。沈寫道：「這是一部極其成功的『統戰』作品——即便導演可能並無此意。這一次，統戰的目標不再是台灣人，而是全球華人，特別是東南亞的族裔華人。」
通過「統戰」，北京試圖影響海外華人。
沈補充道：「它強迫我們去反思那些持有非中國國籍、且並非在中國出生或長大的人，與中國之間究竟存在怎樣的聯繫。」
在專欄中，沈聲明：「自1965年獨立以來，新加坡一直是一個多元種族的國家……我與中國的聯繫是基於祖先傳承，而非政治上的效忠。」
但事實上，認為像《你好，我的陌生人》這樣的電影能讓新加坡或其他東南亞國家的華人變成中國政府的「鐵桿支持者」，這種擔憂顯然過慮了。
歷史上就有兩位著名的「海峽華人」學者——林文慶（Lim Boon Keng）和辜鴻銘（Thomson Ku Hung-ming），他們提供了絕佳的例證：他們生活在中國，精通中文和文學，但並未因此改變對原籍政府的忠誠。
所謂「海峽華人」，是指出生在馬六甲海峽沿岸國家（即新加坡和馬來西亞）的華人。林文慶是出生於1869年的第三代新加坡海峽華人，他獲得了英國殖民政府的女王獎學金，在蘇格蘭愛丁堡大學學習醫學。林文慶在學術上成就斐然，1921年，他受廈門大學創辦者、當時新加坡最富有的巨頭陳嘉庚的邀請，出任廈門大學校長。
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主任李觀勤在《新加坡與中國》一書的章節中提到，林文慶在1917年的一篇文章中，將辜鴻銘視為海峽華人為中國服務並做出卓越貢獻的典範。
辜鴻銘於1857年出生在馬來西亞檳城，父親是中國人，母親是葡萄牙人。與林文慶一樣，辜鴻銘也就讀於愛丁堡大學，隨後在德國萊比錫大學和巴黎大學深造。他精通英語、普通話、閩南語、馬來語、法語、德語、日語，以及拉丁語和希臘語。
面對英國人，他用英語批評英國；面對法國人，他用法語責罵法國；面對德國人，他用德語批判德國。1920年，他在《紐約時報》發表了一篇題為《不文明的美國》的專欄文章，證明他絕非美國的走狗。
辜鴻銘於1885年移居中國，擔任清朝官員張之洞的顧問。1905年至1910年間，他擔任清政府官員；1915年至1923年，他在北京大學任教。
儘管是歐亞混血，但辜鴻銘在某些方面比中國人「更中國」。即便在1912年孫中山領導的革命推翻清朝後，他依然堅持留辮子（清朝男子的強制要求）。這位在北京大學任教、留著辮子的教授，其格格不入的形象引起了部分學生的嘲笑。當時的一位中國學者諷刺地指出，辜鴻銘長得像歐洲人，卻在金髮上扎著個辮子。
辜鴻銘還主張多妻制，這種封建習俗在如今的中國大陸、台灣、香港和新加坡早已不可接受。他辯稱，就像一個茶壺配多個茶杯一樣，丈夫也應該有多個妻子。這個類比激怒了許多現代中國人，比如畫家陸小曼。
陸小曼（現代詩人徐志摩之妻）告訴丈夫，不能用「茶壺與茶杯」的類比來為多妻制辯護。她對徐志摩說：「你不是我的茶壺，而是我的牙刷。茶壺可以多人共用，但牙刷只能一個人私用。」
辜鴻銘是孔子的堅定支持者，他將《論語》翻譯成英文。林文慶同樣是儒家思想的擁護者。這使得這兩位海峽華人與陳獨秀、魯迅等否定孔子的中國大陸知識分子產生了嚴重分歧。
1924年5月，廈門大學的學生反對林文慶堅持要求學生參加儒家禮儀，抗議者要求林文慶辭去校長職務。幾天後，時任中國共產黨領導人的陳獨秀發表文章，措辭激烈地譴責林文慶和陳嘉庚。陳獨秀批評陳嘉庚支持林文慶，並嘲諷林文慶在中文文化方面是「文盲」，指責他諂媚新加坡的英國殖民統治者。
1926年和1927年，魯迅在廈門大學任教期間，也批評了林文慶的儒家教學。魯迅將林文慶貼標籤為「一個不能開口閉口不提孔子的英國國籍華人」。
魯迅還帶著一種優越感地表示，他不指望像林文慶這樣的「英國華人」能權威地論述儒家思想。
1929年，林文慶將公元前三世紀屈原創作的經典詩篇《離騷》翻譯成英文。這次對中國古典文學重要作品的翻譯，有力地反駁了關於他中文能力不足的指責。
魯迅和陳獨秀對林、辜二人的反對，凸顯了中國大陸華人與海峽華人之間的深層差異。陳獨秀是中國共產黨的共同創始人，而魯迅則是被中國政府認可的作家，因此他們的思想被納入了當前中國政府的意識形態。相比之下，辜鴻銘和林文慶維護的傳統中國價值觀在中國大陸已逐漸消逝，但在海峽華人中卻得以保留。
關於「什麼是華人」存在不同的定義，這正是新加坡華人與中國公民的區別所在。就像林文慶和辜鴻銘一樣，新加坡華人可以精通中文和文學，但並不一定要認同中國政府的意識形態。
一個典型的例子就是李光耀。在擔任新加坡總理期間，他制定了雙語教育政策。與林、辜二人一樣，李光耀也是儒家思想的擁護者。他甚至在一段時間內似乎支持多妻制——1987年，李光耀曾建議在新加坡重新引入多妻制，但其政府最終並未實施該計劃。然而，作為新加坡的開國總理，李光耀始終聲明新加坡是一個多元種族的國家。
作者 Toh Han Shih 是一位在香港生活的新加坡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