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日深夜，Roy Ang坐在電腦前，開始敲一篇Facebook帖子。
他寫得很慢。有些句子寫了又刪，刪了又寫。不是因為他不會寫，而是因為這20年，要說的太多。
20年前，他被新加坡國立大學拒絕。20年後，他收到了這所大學的碩士錄取通知書。
Roy的自述部分截圖
但他寫的不是逆襲，不是勵志，甚至不是成功。他只是在那一晚，突然想對20年前那個站在人生岔路口的年輕人說一句話：別怕，你沒有被那扇門攔住，你只是走了另一條路。
那條路更長，更繞，但也讓他看到了更多的風景。
第一次申請慘遭拒絕後
他選擇了另外一條路
2006年，Roy Ang 20歲。
那一年，他做了一個很多同齡人都在做的事：申請新加坡國立大學。但對Roy來說，這個選擇並不像別人那樣理所當然。
他的父母都沒有受過正規教育。家裡沒有人上過大學，沒有人能告訴他大學是什麼樣子，更沒有人能指導他如何寫一份打動人心的申請書。
「而且，我從來不是那種成績優異的學生，」Roy後來回憶，「學術從來不是我的強項。」
但他還是想試一試。他填了表格，然後開始等。
那段時間，他每天都會去看信箱。一個月後，那封信終於來了。他拆開信封，看到第一行字：「很遺憾，你沒有通過我們的申請。」
20歲的年輕人，還不太懂得什麼叫「命運的轉折點」。他只是默默地把那封信收起來，轉身去找工作。他不知道的是，那扇關上的門，正在把他推向另一條路。那條路沒有路標，沒有地圖，他只能一步一步自己走。
多年後，Roy在一篇帖子中寫道：「那時候我沒有放棄，我只是選擇了另一條路。」
Roy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滙豐銀行。他一邊上班，一邊申請了新加坡管理學院-倫敦大學（SIM-UOL）的金融學位課程。
從此，他的生活變成了這樣：白天在銀行處理數據、接待客戶，晚上趕去上課，周末泡在圖書館裡寫論文。沒有時間談戀愛，沒有時間和朋友喝酒，甚至連睡覺都是奢侈的。但他說，那幾年塑造了他。
「不只是因為學到了知識，更是因為遇到了那些人。」
他遇到了一位教授，每次下課都會留下來陪學生聊天。那個教授講自己的人生經歷，講金融市場的起落，講年輕人應該如何面對失敗。有一次，Roy因為考試成績不理想，整個人很沮喪。教授對他說：「你知道人生最長的路是什麼嗎？是捷徑。你以為可以抄近道，結果繞了最遠的路。」
這句話，Roy記了20年。
「我後來常常想，如果當年我被NUS錄取了，按部就班地讀完本科、進入職場，我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Roy說，「也許會，但我不確定那會不會比現在更好。」
因為在那些年的奔波里，他學到了學校不會教的一課：學習不只發生在教室里，更發生在人與人的交往中，發生在每一次深夜的談話里，發生在你願意低下頭去請教的那一刻。
這些寶貴的經驗塑造了Roy。這些年他在職業上發展得順風順水，曾擔任科技媒體、初創企業的牽頭人e27的總經理，也在知名科技平台Grab任職商務部和運營部總監。
Roy在Facebook上貼出的個人履歷
2019年，Roy的父親去世了。
那天是一個普通的工作日。他正在公司開會，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醫院。他接起來，對方說了幾句話。他不記得那些話具體是什麼，只記得放下電話的時候，整個人是空的。
趕到醫院的時候，父親已經走了。沒有遺言，沒有告別，甚至沒有來得及說一聲「我愛你」。
Roy站在醫院的走廊里，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叫「來不及」。
「我一直以為還有很多時間，」他說，「我一直以為等我忙完這陣子，等我升職了，等我有空了，就可以多陪陪他。可是沒有等到。」
父親走後，他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他想起父親生前常說的話：「你想做什麼就去做，不要等。」那時他不理解，覺得父親只是在嘮叨。現在他懂了。「如果你有想做的事情，真的不要等太久。因為生命比我們想像的要脆弱得多。」
因此，2023年，他做了一個決定：重新申請NUS的研究生課程。這一次，他不是為了證明什麼，不是為了彌補20年前的遺憾，也不是為了那張文憑。他只是想學一點新的東西，想讓自己在商業和技術的交叉領域有更深的理解。他只是覺得，如果現在不做，可能以後真的就沒有機會了。
第二次申請他成功了
但他選擇了「放棄」
這一次，他等來了不一樣的結果。
NUS不僅錄取了Roy，還給了他一個驚喜：他被授予了NUS創業企業家獎學金（Entrepreneurship Scholarship），這是為高級工商管理碩士（EMBA）項目準備的。
對很多人來說，這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機會。EMBA意味著高端的人脈、光鮮的履歷、更廣闊的職業前景。朋友恭喜他，家人為他驕傲，他自己也覺得很榮幸。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決定：他放棄了EMBA，轉而選擇了另一個項目——工程設計與創新理學碩士（Master of Science in Engineering Design and Innovation）。
Roy曬出他的錄取通知書，圖源：FB@Roy Ang
為什麼？
Roy想了想，說：「因為那個項目更適合我現在的方向。」
他沒有詳細解釋，但從他的經歷可以看出來，他一直是一個喜歡動手、喜歡創造的人。在滙豐工作的那些年，他見過太多商業模式的設計，但他更感興趣的，是如何把技術和商業結合起來，真正去創造一些東西。EMBA很好，但不是他想要的。
「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可能就會明白，」他說，「別人的期待沒有那麼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每天早上醒來，是不是真的想做那件事。」
放棄一個看起來光鮮的機會，去選擇一條更適合自己的路，這需要比接受它更大的勇氣。但Roy說，他學會了聽從內心的聲音。
「20年前，我被NUS拒絕的時候，我以為那是失敗。但現在回頭看，那只是人生給我的一個轉彎。如果當年我被錄取了，按照一條筆直的路走下去，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
終身學習，在新加坡不是一句口號
在新加坡，Roy的故事並不孤獨。
47歲的周安良，兩年前重返校園攻讀碩士學位。第二學期剛開始不久，他在課堂上突然右眼失明，隨後被診斷中風。醫生告訴他，眼部血管里有一個血栓。經過緊急搶救，血栓被取出，視力慢慢恢復。
醫生讓他休息，家人讓他休學，但他沒有停下來。他減少了每學期修讀的課程，原本一年的課程，他花了多九個月才完成。那段時間，他還在照顧一個患有自閉症的養子。「我太太一個人照顧孩子，很辛苦。幸好有家人、朋友和親戚，大家都出手幫忙。」
今年7月，他順利畢業了。畢業典禮上，他說了一句話：「人生沒有捷徑，唯有堅持，才能走得更遠。」
圖源：8視界
56歲的莊汶翔，從小英文不及格，中四會考英文再次失利後，升學無門。他跑了好幾所學校，都被告知名額已滿。最後，新加坡理工學院破格錄取了他，條件是英文必須重考，並且至少得拿到接近及格線的D7。
他拚命補習英文，最終順利畢業。後來，他讀了南洋理工大學，成了一名機械工程師，在一家本地高科技公司服務近30年。他說，他能有今天，是因為新加坡的教育制度給了他第二次機會。
來源：早報
還有一個人，叫許哲。她出生在1898年，27歲才上小學，47歲去英國學護理，67歲創辦養老院，100歲開始學中文。她被新加坡人稱為「國寶」，因為她用一生證明了：學習，永遠不會太晚。
這些人，和Roy一樣，都走了一條不那麼筆直的路。但他們都在這條路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為什麼新加坡會有這麼多這樣的人？
因為新加坡的教育其實從來不會問「你幾歲了」，反而有一種深入骨髓的信念：學習，是一輩子的事。
2015年，新加坡政府推出了「技能創前程」（SkillsFuture）計劃，為每個25歲以上的公民提供培訓補助，鼓勵人們終身學習。今年，這個計劃進一步升級：40歲以上的人可以申請「技能創前程進階計劃」，每月獲得最高3000新元的培訓津貼，還能獲得第二個文憑的學費補貼。
截至今年7月底，已經有超過3200名新加坡公民成功申請了這項津貼。超過36000人在過去一年裡使用了培訓補助，申領金額超過2400萬新元。
但比這些數字更動人的，是這裡的觀念。
在圖書館裡，你會看到滿頭白髮的老人戴著老花鏡在讀經濟學著作。在技能培訓中心，你會看到剛失業的中年人正在學習編程。在大學的課堂上，年輕人旁邊坐著比自己父母還大的同學。沒有人會覺得奇怪，沒有人會問「你幾歲了還來讀書？」
正如國務資政李顯龍的夫人何晶所說：「學習無時無刻都在發生，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家庭的內外。一場考試並不能決定一個人的一生。學習可以是有趣的、有用的，可以讓我們的身心保持年輕與健康。最重要的是，學習是終身的。」
Roy很感激這個環境。「如果是在別的地方，一個40多歲的人再去讀書，可能會被人笑話。但在這裡，大家只會說：加油。」
新加坡國家圖書館的一角
再過幾個月Roy就要開學了。他說他很期待坐在教室里，和那些比自己小20歲的同學一起上課。
「我可能會是最老的那個，」他笑了，「但沒關係，我可以教他們一些東西，他們也可以教我一些東西。這就是學習最美妙的地方。」
20年前那扇關上的門，終於在另一個路口，為他打開了。
和Roy一樣，只要你願意，學習的大門永遠在新加坡向你敞開。人生沒有太晚的開始，只有從不開始的遺憾。
如果你也有一個擱置已久的夢想，不妨問問自己：我還要等多久？
也許，答案就在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