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爺爺與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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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2-28
Source: 獅城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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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一輩的人，表達感情，靠的不是語言，更不是文字。他們往往憑藉食物來傾注心中的溫暖和關懷。

爺爺的心頭大愛是燒肉。他對飲食不挑剔，獨獨對於燒肉，要求很高。皮，一定要脆。脆卜卜的皮，又分兩種：一種是厚實的脆，一口咬下去，「喀喇」一聲，帶點沉重感，展現了硬朗的風骨，有著飽滿的嚼勁；另一種是輕薄的脆，像琉璃，一咬便分崩離析，「咔滋咔滋」地金碎玉裂。爺爺喜歡的是後者。至於肉呢，一定要肥瘦摻半的。如果太肥的話，他會說：「我在吞油嗎？」太瘦呢，他又會說：「咦，我這不是在吃木柴嗎？」

能夠完完全全地符合爺爺要求的，唯有開設在牛車水的那一個燒臘攤子。

那是一間不起眼的咖啡店，攤子設在咖啡店一隅，攤主就在咖啡店後面的空地上製做燒臘。一排排聲勢壯闊的五花腩肉，就平平地攤放在砧板上。他用松肉針一下一下地在豬皮表面均勻地戳洞，為了確保燒烤後的表皮酥脆，孔洞越密越好。這可是一項非常累人的活兒啊！我看攤主那兩條黝黑的胳臂粗粗壯壯的、賁張的肌肉堅堅實實的，嘿嘿，把這樣的力道注入燒肉里，難怪能做出他人難及的水平了！

偶爾，父親偕同爺爺去牛車水，爺爺就站在攤主旁邊看他處理五花腩肉，看得再久，也不覺厭膩。攤主戳好孔洞後，便下腌料，塗上鹽、糖、五香粉、胡椒粉、海鮮醬、腐乳和料酒，蓬蓬勃勃的香氣立馬鑲嵌到每一寸空間裡。腌了一陣子後，就把五花肉用鐵鉤掛著，小心翼翼地放入傳統的烘爐里去烤。

爺爺不喜歡在咖啡店裡用餐。遠在五六十年代，菸民很多，粘在菸民們肺里的煙垢，化成了一堆堆濃濃厚厚的痰，隨著長長的一聲「咯——」，一口黃綠色的痰便夾雜著不知名的病菌從口中飛射而出，像是一支邋裡邋遢而又劇毒無比的飛鏢。咖啡店的經營者為了防止食客隨地吐痰，通常都會在桌子底下放個痰盂，讓那一口口濃痰有個妥善的「安身之處」。有時，煙客功力不足，飛痰落空，跌在地上，成了地上一個噁心的「濃瘡」，煙客以鞋底在地上磨一磨，濃痰便不動聲色地與石灰地板合為一體了。性喜乾淨的爺爺，不喜歡那種煙霧繚繞的污濁環境、不喜歡此起彼伏的吐痰聲、更不喜歡痰盂里肆無忌憚地飄散出來的異味，這個「有聲有色有味」的環境，讓他覺得超級反胃，來過幾次之後，便堅拒不來了。他始終拒絕不了的，是燒肉的誘惑，所以，父親常常把燒肉買回家去讓爺爺享用。父親買燒肉時，刻意囑咐攤販不要斬，那一大排燒肉，大約有一公斤重吧，闊得像一片暗香氤氳的海洋。

每回看到燒肉，爺爺總高興得咧著嘴笑；他有一口潔白的牙齒，牙質極好，他嫌一般攤販把燒肉斬得太小塊了，小里小氣的，咬起來全沒勁頭，所以，總吩咐爸爸把捎回來的燒肉在砧板上斬成大塊大塊的，豪氣干雲。浮想聯翩的我，不免偷偷地想，爺爺的前世，或許是個「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所向披靡的「馬上英雄」吧！這種無厘頭而又毫無意義的想像，常常將童年時代那個性格封閉的我逗得很樂。

豐腴的燒肉在盤子裡堆得老高老高的，黑啤酒在晶亮的玻璃杯里起起滅滅地冒著頑皮的泡沫。這時的爺爺，整個人都滿滿地充塞著一種熠熠發亮的快樂，而掩抑不住的笑意也從他皺紋麇集的眼角傾瀉下來；當笑意「滴滴答答」地落在燒肉上時，燒肉當然變得更加的可口了。

這時，我們幾個饞嘴的孩子就化成了陀螺，在爺爺跟前轉來轉去。嘿嘿，司馬昭之心，爺爺豈會不洞察，於是，燒肉便一塊塊地喂進了我們的嘴裡，哎喲喲，那真是油淋淋的幸福呀！只有在這樣的時刻，我們和爺爺兩代的關係才顯出該有的親昵。

儘管我們和爺爺長年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然而，我們祖孫的關係，卻淡如開水，原因在於語言的隔閡。爺爺只會說台山話（又稱新寧話），對我們而言，那是一種全然陌生的語言。不諱言，每當他和我們說話的時候，那一串又一串的話，和窗外的雨聲並沒有什麼差別——聲音高時，像滂沱大雨；聲音小時，像霏霏細雨。試想想，雨在和你說話，你能明白嗎？就算你想要回應，也無從應起啊！漸漸地，爺爺面對我們時，就成了一塊乾旱大地，再無雨聲；就算有，也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滴，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爺爺譚瑞安，於1877年出生於廣東省台山的大嶺厚村。當時，土地貧瘠而地勢低洼的大嶺厚村，天災頻仍，水災連年，村莊裡流傳著幾句「笑里含淚」的諺語：

「蜘蛛撒尿，水浸白水橋。」

（蜘蛛只要撒一泡小小的尿，便能將村莊裡的白水橋淹沒了。）

「天旱三年，母豬戴耳環。」

（老天只要連續三年不降雨，農民便可以為母豬打副金耳環來戴，藉以慶祝大豐收了。）

雖然是笑謔的語言，卻像是一面真實的鏡子，把當時大嶺厚村的生活實況反映了出來。

爺爺在這種艱苦的環境里飽受饑饉之苦，人瘦得像是由幾根細細的鐵絲擰成的，走起路來像貓，無聲無息。

窮則變，變則通。在1902年，年屆25歲的他，決定飄洋過海，到南洋來尋求生路。他先到馬來亞錫礦產量豐富的怡保當礦工，起早摸黑地做，做做做、做做做，收入卻僅僅只夠果腹，他心裡自然是不滿意、不愜意的。後來，逮著機會，輾轉地來到了新加坡，改行當建築工人。他那種不要命似的蠻幹精神，引起了僱主的注意，也贏得了賞識，幾年後，被擢升為建築督工，總算把亮光引進了原本暗黑的生活隧道里。在日常生活里，他節儉得像個苦行僧，把積攢的每一分錢都寄回去大嶺厚村，讓奶奶把古老破陋的祖屋修建得煥然一新。又過了幾年，生活大致安定下來了，他決定把奶奶接來南洋。他倆原先沒有打算在新加坡落葉生根，一心只想賺夠了錢便回返海南島，可是，後來，生活漸趨穩定，他和奶奶在此地繁衍後代，陸陸續續增添了11個孩子（如果把兩個夭折的計算在內，就是13個了）。一大家子熟悉而且喜歡上這塊土地的脈絡與呼吸，爺爺奶奶漸漸安定下來，把這兒當成了永遠的居留地。

儘管如此，爺爺並沒有一時半刻忘記留在大嶺厚村的親戚，然而，自家孩子多，食指浩繁，當然也未能有餘款匯回家鄉接濟親人。注重鄉情的爺爺想出了一個變通的辦法，每隔一段時間，他便會上菜市找相熟的豬肉攤，買回大塊大塊價格低廉的肥肉。純白的肥肉，孤芳自賞地冒著油膩的香氣。爺爺就把這一團團肥肉塞進方形的鐵皮桶里，塞塞塞、塞塞塞，死命地塞，塞得連半寸空隙也沒有；然後，密密地封好，通過海郵，千山萬水地寄回故鄉去。其實，爺爺心裡一直想要寄的，應該是燒肉吧，一大排一大排扎紮實實的、香氣撲鼻的燒肉，可這卻是個「水中月、鏡中花」的願望啊！於是，一桶一桶的肥肉，便成了他寄託鄉情的東西。

對於大嶺厚村那一戶戶捉襟見肘的親屬來說，這一桶看似微不足道的肥肉，價值堪比金條。把肥肉切碎了，放入燒紅了的鐵鍋里，不旋踵，便會變魔術似地化為一大鍋金燦燦的豬油，噯，那不折不扣就是融化了的金子啊！在那不聞肉味的貧瘠村莊裡，這樣的一大鍋豬油，不知道引來了多少垂涎欲滴的目光！鄉親把豬油小心翼翼地倒入陶缽里，儲存起來。用膳時，舀一大匙豬油，和醬油一塊兒拌進白米飯里，哎喲，那個香，連不問世事的頭髮也會翩躚起舞哪！

把肥肉寄回故鄉的日子持續了好多、好多年，爺爺年歲漸大時，便把這任務交託給父親，那時，家中的經濟已稍稍微改善了，父親除了以海郵寄去肥肉之外，也寄餅乾、麵粉、罐頭，還有舊衣裳等等。等境況更好了，便寄些「奢侈品」，如手錶、鋼筆、大棉被、電飯鍋、腳踏車等等。兩地的親情，便在食品和物品的傳遞當中，源遠流長地聯繫著，像一條永不斷裂的鋼索……

奶奶60餘歲便因病而撒手塵寰，爺爺成了鰥夫，少了說話的伴，和媳婦及孫輩又語言不通，明顯地寂寞。他蓄了長長的白鬍子，常常坐在靠窗的搖椅上，看著窗外，空蕩蕩的目光穿越了厚厚的雲絮，飄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偶爾風來，他長及於胸的白髯便隨著他縹緲的鄉思，飛了起來、飛了起來，飛到了一個名字喚作「大嶺厚村」的地方……

爺爺的兒女們事親至孝，在生活上把他妥妥帖帖地照顧得順心愜意，他在90歲的耄耋之齡，無病無痛地安然而逝。大家都說，如此善終，著實是前世修來的好福氣啊！

他故去時，大伯和手足一起開設的建築公司生意紅火，喪事自然辦得風光。棺柩停放5天，弔喪的人潮絡繹不絕。

遠在六七十年代，一般人都選擇土葬。法師慎重地選好下葬的時辰。然而，那天，在最關鍵的蓋棺時刻，眾人卻發現父親「離奇失蹤」了，屋前屋後、屋內屋外，遍尋不獲。選好的殯葬時辰誤不得啊，正當大家像捅翻了一窩馬蜂似地亂成一團時，父親火急火燎地從外頭趕回來了，滿頭滿臉都是汗。他胖胖的手中，晃蕩晃蕩地拎著一大排皮色金燦燦的燒肉，用草繩繫著。啊，那麼、那麼大的一排燒肉，應該有兩三公斤重吧？在眾目睽睽中，父親好像遵循某種莊重的儀式般，斂首低眉地把燒肉恭恭敬敬放在爺爺的遺照前。原來、原來呵，父親是想透過這一大排燒肉，最後一次向他親愛的爸爸表達心中深沉的愛意。

讀懂了爸爸心意的這一剎那間，我的眼淚，洶湧奔流如泄洪……

（作者為本地作家、新加坡文化獎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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