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走的專注力
「短視頻正在腐蝕青少年的大腦。」近日，埃隆·馬斯克的公開警告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這並非危言聳聽。
2024年牛津年度詞彙「腦腐」（brain rot）的誕生，以及一份涵蓋近10萬人的最新學術報告，正為這一擔憂提供科學註腳。
「腦腐」，這個聽起來略帶戲謔的網絡熱詞，如今正獲得前所未有的嚴肅關注。它描述的是一種精神或智力狀態因長期沉浸於低質量、碎片化信息而逐漸衰退的現象。這一現象並非空穴來風。
（*圖片源於牛津大學出版社官網）
一份即將在2025年發表於心理學頂級期刊《Psychological Bulletin》的重磅報告，通過對涵蓋近十萬人的71項研究進行元分析，為「腦腐」提供了堅實的學術背書。
當澳大利亞已率先立法，新加坡社會也陷入了一場關於保護與自由的激烈辯論：我們是否應該為16歲以下青少年按下社交媒體的「暫停鍵」？
「腦腐」的科學
短視頻如何重塑青少年大腦
短視頻的「魔力」在於其高刺激、快節奏和強算法投喂，而這恰恰可能是其「腐蝕性」的根源。科學研究指出，這種持續的感官轟炸對青少年發育中的大腦構成了巨大挑戰。
首當其衝的是負責決策、情緒調節和注意力控制的前額葉皮層。長期暴露在短視頻環境中，大腦的高級認知功能區得不到充分的深度思考鍛鍊，可能導致青少年在面對複雜問題時決策能力下降，情緒更易波動。
（*圖片源於網絡）
同時，負責記憶形成與鞏固的海馬體也面臨威脅。短視頻內容快速切換，信息支離破碎，使得大腦難以將這些碎片整合成有意義的長期記憶，工作記憶與長期記憶能力均可能受損，表現為「看過就忘」。
更為普遍的感受是注意力的渙散。習慣了每隔十幾秒就切換內容的青少年，會發現越來越難以長時間專注於單一任務，尤其是在學習、閱讀等需要持續投入的活動中。這種「注意力赤字」不僅影響學業，更會滲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圖片源於網絡）
此外，短視頻帶來的心理健康問題同樣不容小覷。高強度的算法推薦讓大腦時刻處於高喚醒狀態，看似在「放鬆」，實則在消耗大量認知資源。
藍光和過度興奮還會嚴重影響睡眠質量，而糟糕的睡眠與認知疲勞又會削弱青少年在現實世界中處理壓力的能力，形成焦慮與抑鬱的惡性循環。
新加坡困境
日益嚴峻的網絡傷害浪潮
這一全球性的數字困境，在新加坡同樣敲響了警鐘。根據數字發展與信息部（MDDI）的最新調查，超過五分之四的本地居民在過去一年中曾接觸過有害網絡內容，青少年群體無疑是其中最脆弱的受害者。
13歲的中一學生施里哈恩在觀看直播時，目睹主播虐待自己的貓，這一幕讓他深感不安並立即舉報。他的經歷並非個例，他的朋友們也常在TikTok等平台刷到令人不適的暴力或激進內容。
網絡傷害的範疇遠不止於此，詐騙、色情內容、宣揚自殘等危險行為、網絡欺凌以及非自願的性內容，正通過算法的縫隙侵蝕著青少年的數字生活。
政策研究所（IPS）的研究更將這些傷害的嚴重性量化，指出非自願性內容和推廣危險行為在公眾感知中的嚴重程度位居前列。面對如此嚴峻的線上環境，許多家長感到力不從心。
一位育有三子的陳女士坦言，網際網路「非常混亂」，忙碌或不熟悉數位技術的家長很難實時監控孩子在網上接觸的內容。
她將這種風險比作「網絡上潛伏的危險」，認為人們對孩子在虛擬世界的安全警惕性，遠低於現實世界。
禁與不禁
一場圍繞未來的激烈博弈
面對日益增長的風險，「一刀切」的禁令似乎成為一個誘人的選項。澳大利亞已率先立法，自12月10日起限制16歲以下用戶創建社交媒體帳號，法國、西班牙等歐洲多國也在測試年齡驗證技術，馬來西亞亦有類似計劃。
（*圖片源於網絡）
這一系列舉措在新加坡引發了廣泛討論。支持者認為，禁令傳遞了一個強烈的社會信號。新加坡理工學院的劉簡博士指出，這表明社會將下一代的福祉置於商業利潤之上，並為家庭和學校管理孩子的數字活動提供了法律依據。
家長陳女士對此深表贊同，她認為法律框架能像「離合器」一樣，在孩子滑向危險邊緣時及時制動。她將禁令比作電影院的年齡分級，質疑道：「你不會讓孩子去看R21電影，但他們卻能輕易在社交媒體上接觸到同等級別的內容。」
然而，禁令也引來了同樣強烈的反對聲音。專家們警告，這種看似直接的解決方案存在諸多弊端。
首先是執行的困難，青少年可以通過VPN或請求成年人幫助等方式輕易繞過年齡驗證。更重要的是，這種做法可能治標不治本。
劉簡博士指出，禁令針對的是帳號創建，但許多平台允許用戶在不登錄的情況下瀏覽內容，這種模式已不符合當下青少年的使用習慣。
IPS的周博士則擔心，禁令可能將青少年推向監管更少、更危險的「網際網路黑暗角落」，如Telegram等封閉式通訊平台，導致網絡傷害從「可見」變為「不可見」。
西雪梨大學的阿曼達·塞德教授更是一針見血地指出，禁止孩子使用平台，實際上是免除了平台的責任，而非懲罰平台，這可能導致平台在設計產品時更不考慮兒童安全。
禁令之外
數字空間不可忽視的價值
在激烈的辯論中，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是，社交媒體並非只有陰暗面。對於許多青少年而言，數字空間是他們建立聯繫、尋求支持和尋找歸屬感的重要場所。
新加坡著名的學生社區Reddit r/SGExams就是一個典型例子。這個擁有超過18萬用戶的社群，為學生們提供了一個討論學業、尋求建議、釋放壓力的安全空間。
（*圖片源於海峽時報）
許多年輕人在這裡找到了現實中難以獲得的慰藉，如果被一刀切地禁止，他們可能會陷入「非常黑暗的地方」。
此外，社交媒體也具備顯著的教育價值。IT專業人士提到，她的兒子施里哈恩正是通過YouTube上的旅遊視頻，極大地滿足了對地理學的濃厚興趣，授權頻道的優質內容已成為他重要的知識來源。
剝奪這一切，無論好壞，都可能讓青少年錯失發展數字技能、與同齡人連接和獲取知識的關鍵機會。
顯然，在如何保護青少年免受網絡傷害的問題上，不存在「一或零」的簡單答案。全面的禁令或許能帶來一時的安心，卻可能引發新的問題，並扼殺數字世界帶來的積極價值。
新加坡目前正採取一種更為審慎和多元的路徑。從今年3月31日起生效的新年齡保障要求，到旨在強制平台移除有害內容並追究匿名肇事者責任的《網絡安全（救濟與問責）法案》，當局正試圖在保護與賦能之間尋找平衡。
最終，構建一個更安全的網絡空間，需要政府、科技公司、學校和家庭的共同努力。我們的目標不應是將孩子與數字世界隔絕，而是要裝備他們，讓他們有能力和智慧，安全地駕馭這個日益複雜的虛擬國度，共同為下一代的健康成長保駕護航。
Alina | 編輯
Cecilia | 審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