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名校畢業，出國深造，卻在新加坡的宜家餐廳里打工賣熱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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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8-05-13
Source: 獅城新聞

面前坐著兩個男人，一胖一瘦。胖的臉很圓，像笑佛。瘦的瓜子臉，挺秀氣。兩人湊在一起，像準備說相聲。

「Ms. Tong, 你好」 ，佛臉男人先開口，自我介紹叫Steven，餐飲部經理。

「我們看過你的簡歷，呃……」

他停下來，大圓腦袋偏過去想了一會，才笑盈盈繼續：

「 你是，你是來申請餐廳經理職位的？」

「 哦， 不是。」我說，心底偷偷笑。

「兼職而已。」

聽到這個答案， 兩人對望了一眼， 很慶幸地舒了口氣，仿佛喜歡的球隊守門員，正好撲到球，解除了危機。

挪挪身子，喝口水，輪到瓜子臉發問。他的脖子伸得老長， 像一隻好奇心重的鵝：

「為什麼想來我們部門呢？你的簡歷可是over-qualified。」

我笑了笑，並沒有馬上作答。 

並非不知道答案，而是我想給的答案， 他們不一定想聽。

從飛機降落在樟宜機場那刻起，我就籌劃重返職場。兩娃相繼上學，沒有了後顧。 新加坡中英文通用，沒有語言障礙。回顧自己的學歷，經驗，心想找到心儀工作，該比日本來得容易多?

錯！

新加坡吸引移民的原因之一，是因為成為公民（或永久居民），實在有太多優惠。從小孩上學，到買房子，小國家照顧得無微不至。更不用說找工作，總以保障本地人權益優先。我拿的是家屬居留證，挨在人力金字塔最低端。雖允許工作，但前提需要用人單位作擔保，向人力資源部申請LOC （Letter of Consent，同意書）。小企業肯定不樂意自找這種麻煩，大企業願意，卻又懶得搭理。

整整四年的全職媽媽生涯，在家練就三頭六臂。 什麼time management， 什麼multi-task， 條條對應job requirements。但HR 看到的，是絕對真空。手指頭一點，直接送至回收站。

眼看寄望的最優選項，一個個化作夜裡的夢。眼見為實的，還是宜家，不離不棄。那就心不甘情不願地撿個「籮底橙」，好歹也是工作。第n次網上申請，第n+1次步入宜家面試。 

「因為……因為我對IKEA Food有感情。」我說，添上倫敦宜家時的經歷。

「不錯。」兩人點點頭，大方亮出滿意，進入下一環節。

「你想上早班還是晚班？」

「晚班幾點下班？」

「十二點。 有員工班車，直接送到家。」

「太好啦！ 那晚班！」

我爽快得像一口脆黃瓜，他們很是吃驚，對我更有點猜不透。但既然自願送上門， 也就不去糾結了。

一個月後，我手捧新領制服，走進宜家辦公室更衣室。

屬於我的儲物櫃牌號是24，HR告訴我怎麼設置密碼後就走了。我拆開透明塑料袋，嘩啦啦取出黃底黑色間條襯衫。這套新版制服發行時，我還在倫敦，大家笑說這看起來像大黃蜂。深藍色褲子不大不小，很合身，摸上去用料結實。系上有IKEA標誌的皮帶，配了小腰包，裡面裝著文具刀。抽出來用的架勢，和警察拔槍一樣帥。

全身武裝準備好， 我站到鏡子前。一個又長又瘦的小黃人，插在胖胖的橡膠安全鞋上，像田邊穿了衣服的稻草人，思考這一段新的宜家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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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遇到什麼人， 什麼故事呢？

「Dear customer，」 外面熟悉廣播響起，「welcome to shop at IKEA。」

我刷了門禁，大步邁出去。

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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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部門叫IKEA Bistro。

俏皮的單詞，原指法國小酒館。但在瑞典起家的宜家，也引用這個概念。因為賣場大多建在城郊，路途遙遠，天寒地凍，正需要來點小吃，暖暖胃，好繼續上路。所以便提供熱狗，咖啡，冰激凌，幾個硬幣的事兒，隨意站著享用。耳邊時而傳來陣陣法語香頌，慢條斯理，勉強還能和法國情調沾上邊。

但那是在北歐。 

在新加坡，則另一番景象。 

第一晚工作， 我被分配到賣熱狗櫃檯，主要任務如下：

一， 給每片麵包單獨包裝；

二，把熱狗腸夾進包裝好的麵包；

三，客人點單， 送上熱狗。

有啥難度？ 

在旁練習了幾下，躍躍欲試登台。可剛一亮相，就被眼前景象，嚇得手發慌！ 只見玻璃對面，濃濃人潮，烏雲般壓過來。每一雙眼睛，飢腸轆轆，流露出唯一一種慾望：

Makan！

多種族聚居的新加坡，既沒有統一語言，也沒有統一文字，卻用馬來語「吃」，團結了不同文化。就像我們的」你吃了沒？」，一說「makan」，全島通用。

新加坡人對吃著迷，天天滿大街尋覓。對某些食物植入的忠誠，甚至高於愛國主義。而相比西餐餐廳，他們更偏愛熟食中心。除了可以人字拖隨意穿行，那裡總讓人想起，已經消失的kampong （馬來語，村落）時代。 

那還是一窮二白的新加坡，歸屬於馬來西亞。從各處飄來的移民，根據種族定居在劃分村落。後來住著住著，人混了，食物也混了。為了謀生的小攤販，烈日下擔著扁擔，成了凝結人情味的因子。大家不分你我，不分膚色，一起在路邊坐板凳，吃華人的炒粿條，印度煎餅，和馬來椰漿飯。

現在的小販都被收管進熟食中心，沒有空調，環境殘次不齊。但越住越高的新加坡人，依然每天去報到。那裡是根，也是集體回憶。

也許因為宜家Bistro的接地氣，與本地氣質相近，所以大家都愛穿拖鞋來這兒「聚腳」。幾張桌子的大排檔規模，硬是被鼓漲成聚會大廳。 

整個晚上，雙手根本停不下來，就像掉進小倉鼠的籠子，追逐一場飢餓遊戲：一邊是」供「，像動物要過冬，拚命儲備紙片夾麵包。最好建成金字塔形，越高越好。另一邊是」求「，要跟得上客人點單速度，要多少，給多少。供大於求，還有時間轉轉胳膊；供不應求，隊伍越排越長。還有最刺激的，連續幾個顧客要10條以上熱狗，桌子清盤，只能埋頭苦幹，重頭再來。

腿也不能閒。除了準備熱狗，還要頻繁到身後取炸咖喱角。對，咖喱角！ 金黃香脆酥皮，包上咖喱味雞蛋土豆，新加坡人至愛！還有炸雞翅，皮脆肉嫩（近日暫停出售，改賣炸雞塊） 。春卷，本地人口中的popiah。一樣來一包，晚飯輕鬆解決。再買個巧克力甜甜圈，甜點也不用愁了。

到了11點打烊，還有小尾巴，饞嘴小孩一樣等著買吃。終於把最後一位顧客送走，才有空打掃，補給。每天賣出去的上萬條熱狗，空缺下來的，都要給填滿，好在第二天繼續作戰。 

忘了怎麼到家，只記得次日早上醒來，全身像鑽進無數蟲子，從肩膀一路酸至腳心。 

「Tong Yan，你來啦！有沒有累壞啊？」一看我又來上班， Desmond揶揄道。 他就是開幕的瓜子臉， Bistro掌舵人。 

帶領這個部門不容易。 宜家強度最大部門之一，起得最早，收得最晚，靠薄利多銷。 周末人流堆得死死的， 三個櫃檯同時開足馬力，經理也要親自上陣。我在一邊累得說不出話了，仍可以聽到Desmond春風拂面的開場白：「Hello，how may I help you？」 

回到後廚房，他最喜歡摘下帽子，給大家展示那亮亮的光頭，浮起一層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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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來報到時，Desmond對我說：「從此以後，這就是你簡陋的小窩了。」我環顧一圈，窩其實不小，卻實在簡陋。

辦公室分三大塊， 一片是倉庫，所有食品呆在箱子裡，方方正正， 一起倒數「最後限期」到來。 中間辦公，和樓上又是咖啡機又是休息區的Service Office相比，這裡只擺了兩張桌子四台電腦，素描與油畫的差別。剩下三分之一，長長不鏽鋼工作檯，表面潔凈如手術台。旁邊三井油鍋，整日油海翻騰，膩氣逼人。 

大家都熱愛工作的，準點上下班。但卡打完，人一出門，心裡想的便是別的事情，去哪兒吃飯，晚上約了誰。只有Desmond，除了坐一小時車回家睡覺，人和心都宅在這裡。每天蚱蜢一樣活力十足，從不顯倦容。 

「你怎麼就這樣吃東西呀？」

一進來，我就看到Desmond蹲在角落，手執雞翅。

「呵，這樣更香。」他說，沒打算挪地。

「今晚又要幾點下班？」

「10點半肯定走啦，要不沒車回家了。 明天還要八點來上早班。」

「你這樣還哪還有時間追女孩啊！父母也沒催你結婚？」

「他們早都不在了。 沒壓力。 」

他說得很輕易，比冬天吹出來的霧散得還快。此刻困擾他的，是猶豫該從翅中還是翅尖下口。

倒是我，覺得窘。信息來得太燙，措手不及。就像看到陌生人的腳趾，眼睛無處可放。

「你去makan嗎？」 Desmond問，直接跳過我的難堪。

「我…我這就上去。」

「一定要嘗嘗這樓上送來的雞翅。 肉超嫩，超多汁。」他著重強調兩個」超「字，一臉陶醉。把骨頭都啃乾淨了，他起身去扔掉，回來多拿了兩隻，塞進我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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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七點， 我的休息時間。

我拿出一早打好的飯菜，找了無人角落，與空氣面對面。食物早已過了最佳口感65度，加上賣相不佳，我不甚有食慾。只有剛才那兩隻爪子，看起來不錯，也伸出十個指頭，準備享用。

「別忘了蘸醬！」

是Desmond，匆匆經過我身後遠去，又匆匆回來，手裡捧著一碟鮮紅辣椒醬，和幾片麵包。

他坐在我對面。 

我放下雞翅：

「不好意思， 剛才提到你父母，希望不要介意。」

「嗨，沒事兒，都過去那麼久了。」 他說，翹舌音發得很正宗，仿佛舌頭一卷，什麼都無所謂了。

但我還很好奇，小心翼翼地問：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他在嚼著麵包，腮幫子一搖一晃，像在組織語言。吞下去，清清嗓子，大門徐徐打開。

「父親在我9歲那年就去世，母親一人帶大我們仨，所以我們和媽媽特別親。我16歲出來打工，減輕家裡負擔。但她累壞身體了，後來因此得病，十年前走的。」

他把臉側過去，不再對著我，仿佛和自己說話。

「那時我還在Burger King。我把自己關在家裡，足足哭了一個星期。自殺的心都有！」他笑著搖了搖頭，像在嘲笑當時的自己。

我坐在離他兩盤菜的距離，感到無法度量的悲。

「她的房間就對著門口。」他用手比劃了一下。「一開門就可以看見。現在回家，總還想起以前她在的畫面。」

他把身體轉回來，向著我，沒有對焦。我這才仔細觀察他的眼睛，雙眼皮，弧度溫柔，勾勒出潮州人血統的美。

「現在想開了。要是一直拖著，大家都累。就是我那兩個姐姐，一說起來，喏，就像你這樣流眼淚。」

我趕緊把頭轉開，心想就一點淚花，也被他發現。待重新坐好時，故事早已悄然結束了。

他起身，風一樣嗖嗖取回一盤炒飯，放在桌上。

「你待會下去把這個帶給妹子，她還沒吃飯。謝謝啦！」

然後擺擺手，走了。

我望著空下來的椅子，發了好一會呆，才想起沒來得及吃的雞翅。

要吃炒飯的妹子叫Doris。

看到我回來，她蹦蹦跳跳，拿著冰激凌勺子迎過來。不用凳子，上身湊近工作檯，大口大口開始往嘴裡倒。出來打工的小姑娘，能屈能伸，海綿一樣，放到那兒都毫無抱怨。不像我，心裡一直挑剔，那炒飯那麼干，怎麼下得了口？

新加坡有兩家宜家，一間位於Alexandra。傳說以前是醫院，營業二十多年，存下許多故事，關於人的，關於鬼的，都和人潮一起流動。我所在的是另一間，Tempines。這裡特點周末興旺，工作日卻要看運氣。運氣壞時，當班經理出來，搖搖頭直說：真系拍烏蠅 （粵語，冷清的意思）

這倒便宜了我們，可以趁機在後廚房八卦聊天。倒日夜班的部門，很少有同事約一起吃飯的奢侈。

「不工作的時候，在家都幹嘛？」我問。

「看劇啊！」Doris停下勺子，直起身來說。她喜歡笑，鼻翼兩旁的小酒窩，點亮了稚氣未消的臉。

「什麼劇？」

「大陸劇，韓劇，都看。」

「哦，那你知道小鮮肉什麼意思嗎？」

「當然知道！」立園拿著抹布湊過來，搶著回答。「爸爸去哪兒，奔跑吧兄弟，都看過。」

Doris和立園來自馬來西亞，住同一條村，上同一間小學中學。12歲一起去超市打零工，後來一起輟學。立園三年前和姐姐來新加坡打工，Doris也跟著來了。房子租在宜家附近，兩人好的如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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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有男朋友了嗎？」 我問。

「我沒有。」立園自告奮勇。「她有！」 手肘推了推旁邊的Doris。

「哪有嘛！」

「哦，她只是暗戀。」

「誰呀誰呀？宜家的嗎？」

Doris抿著嘴，努力把秘密留在心底。可不聽話的甜蜜，還是撐開一道縫，像熟透了的石榴。

「全世界都知道啦，還故意藏什麼嘛。」力園說，丹鳳眼不停慫恿Doris。

「他嘛……」

「你們幾個在裡面幹嘛?有Customer啦！還不出來！」

聲音從外頭衝進來，像上課鈴，又重又響。

我們三個像被大人訓斥的小孩，偷偷交換了眼神，灰溜溜地四處逃竄。

看我回到崗位，Aunty Angie尖辣的眼珠子瞪過來，再次強調：「別到處亂跑！」我一直懷疑她是獅子座，凡事要稱王。說話又硬邦邦，像個椰子殼，不讓人靠太近。

我埋頭夾熱狗，明知道自己錯了也沒搭理她。過了一會，她來下命令。

「哎，去拿鎖匙，把冰激凌硬幣收回來。」 

「鑰匙。」我糾正。

「什麼？」

「標準普通話，鑰匙，不是鎖匙。」

我解釋得很認真，她卻像聽了天大的笑話，咕咕笑起來：

「鑰匙，鑰匙，要死咩！哈哈！」

她笑起來真不好看，也不自然。臉頰兩團很高的肉，因為整天凶著臉，缺乏運動，很僵硬。可是，看她帽子下的寶藍色頭箍，平時拿的粉綠手提包，少女心還鮮活如空氣。這個整天愛叉腰的厲害角色，什麼時候長出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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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ng Yan， 你今天負責後勤清潔。」

一上班，就接到任務指示，來自值班經理，一位老uncle。

「……可是……」 

「可是什麼？」

「還沒上手啊……」我顯出很難為的樣子。「要不推到下次？」

「沒關係呀，不懂可以來問我。」 他慈眉善目，像極了「功夫熊貓」里那位師傅，讓人不好意思拒絕。「今天人手不足，就拜託你啦。」

說罷，把手往背後一掛，仙人道長般駕著彩雲飄走。

我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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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勤清潔，俗稱打雜，功能強大，角色渺小，典型吃力不討好。學經濟的朋友評論，這叫Two-factor theory。大意實例為，熱狗放在番茄醬桶前，壓得出來，沒人在乎裡面裝得滿還是少。要是壓不出來，顧客肯定開始呱呱叫：「哎，醬沒有啦！找人出來滿上！」

這個「人」，現在輪到我。

從台前轉到幕後，有些失落。倒不是因為工作量比以前大多了，喝的咖啡、汽水，用的吸管、紙巾，到顧客拍拍屁股走人後的垃圾，全由我一人來負責。每周兩次消耗卡路里，健身房都免了。

我只是心疼自己的學歷，就像看著新皮鞋踩到泥巴里。名校畢業，出國深造，本該一路向北，卻自由落體，最後怎麼落到連自己都辨不清的路上？

不想被熟人認出，我把帽子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嘴巴呼吸。刻意帶上橡膠手套，好與物體隔出點距離。我拿上抹布，穿梭在不同人群與桌子之間。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做清潔的女子，身上裹著厚厚的自尊心。我還把敵人都假想好了，要是誰過來指指點點，說三道四，我一定狠狠罵回去！

「謝謝！」

一把聲音，很真誠。

眼光偷偷從帽檐下越出去，窺見中年女子，帶眼鏡。她好像很過意不去，連忙拿起冷飲與食物，往後退幾步，好給我騰出工作的地兒。

我不太相信，假裝沒聽見，繼續用力擦。

「謝謝！」

是幾個年輕小伙。

我把餐飲區和垃圾桶擦了一圈，耳邊不絕相似的「謝謝」。都說這是一個帶魔法的詞，真的。我猛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像裹著好幾層大衣，出現在大夏天。碩士打雜，那又咋啦？天跌下來當被蓋！

「謝謝」 我說，順手把帽子高高揚起。

漸漸發現，這份工作也有好玩的，例如倒騰冰激凌機。

別看這鐵皮機器，餓起來也像嬰兒一樣呱呱大叫。只要聽見外面傳來「滴滴滴」聲音，我就得把「食料」，水桶抹布，一樣樣搬上小車，輪子咕嚕咕嚕，緩緩上場。

冰激凌秀開幕啦！

觀眾每人手執雪糕筒，翹首看著我爬上凳子，準備開啟機器嘴巴——一個類似高壓鍋的裝置。我先開到一半，好讓氣體滋遛滋遛釋放一會。全部掀開後，再倒入兩包五公升奶油混合液體。這時，人群總出現騷動，連走過的顧客也要駐足停留，發出感嘆：

「啊，原來冰激凌是這麼來的！」

合上嘴巴，機器像打了飽嗝，渾身顫一下，一切又恢復正常。投入硬幣，放了雪糕筒的鐵圈平穩升起。「噗」，一團雪白雲霧噴出，鐵圈平穩降落。

「啊， 哈哈！」 小孩子激動得又跳又拍手，像遇到會說話的小狗。

「謝謝你！冰激凌機器人！」

表演結束，走回後廚房路上，抬頭看了看鐘：九點半。前後不到岸的時刻，尤其覺得累。 就像馬拉松過了大半，消耗值降至最低點。支撐下去，只剩下意志。

倒了些水，一飲而盡。剛想坐下歇歇，耳邊響起按不下去的鬧鐘：

「Tong Yan，咖啡桶滿了。」

「第一台冰激凌怎麼壞了？ 你剛才是不是胡亂操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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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nty Angie比值班經理還操心，頻繁從前台崗位退下來，嘮叨我的不是。把咖啡渣倒掉，解釋了機器本來已壞，她還不罷休：

「不是跟你說要一直站在外面，就不聽！看！顧客都來我這裡投訴！」

「投訴」是個很嚴重的詞，她習慣這樣來嚇唬人。很多女孩也因此投降，做乖乖的綿羊。

但我怎麼可能是綿羊？

箭步追上去，昔日叛逆少女現身：

「怎麼做都有意見，你就是在針對我！」

她來不及有反應，我趁勝追擊：

「我媽都管不了，你別想來管我！」

甩頭回到後廚房，該幹嘛幹嘛！

我氣呼呼地跑到餐飲區兜了一圈，抱回一桶快用完的芥末醬。把裝置拆開，放在手龍頭下。手使勁在搓，腦袋卻不停回放剛才那一幕。

」最多一拍兩散，以後井水不犯河水！「 左腦袋憤憤想。可是右腦袋覺得下不了手，有點殘酷。

她不是壞人。

最多就是一張刀子嘴，總惹人煩。可撬開椰子外殼，裡面藏著的心，清甜如果汁。

我是在一次部門派對上發現的。

因為Steven升遷，餐飲部借題發揮，辦了難得的榴槤派對。

那天是傍晚，不知哪兒借來了幾張大圓桌，立在宜家停車場一角。塑料桌布，塑料餐具，大家並不介意。很多人早早來了，吃肉的吃肉，剝皮的剝皮，聊天的聊天，又濃又香的味道，溫暖了鮮有人氣的空間。

待吃空的榴槤殼散落一桌，Aunty Angie才出現。因為不能丟下顧客，聚會吃飯要輪著吃。樓下還有幾個太忙，走不開。

她穿著工作服，剛好坐在我身旁。

「Aunty，你以前是不是黑社會大姐大啊？」 我仗著些酒精，單刀直入。

她一聽，嘿嘿笑起來。「你是說我聲音太大，整天罵人,對不？」

還有自知之明，那到底有沒有？

她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拿出紙巾，把別人留下的殘羹冷炙，一塊收拾乾淨。三下兩下，面前豁然開朗。

「我呀」，她開始說話，「以前苦命。為了養大孩子，每天打三份工。早上給印度人的服裝店擦窗子，中午飯到珍珠閣（唐人街里的熟食中心）做訂餐，再到酒店做客房清潔。一天睡三小時。現在命好了，孩子拉扯大了。你知道我兒子現在做什麼嗎？」

她自問自答：

「銀行經理！所以我現在出來做工，純屬消遣。要不在家吃著呆著，就真成痴呆啦，哈哈。」

她的笑還是不好看，我卻覺得很可愛。

很快，Aunty要回去上班。臨走時吩咐我幫忙打包些食物和榴槤，她拿下去給他們嘗嘗。

我看著她走上筆直黃線，到盡頭，慢慢消失在電梯里。一回到廚房，她肯定會一邊嘮叨，一邊像喊孩子過來吃飯一樣：」不是餓了嗎？ 還不趕緊過來吃！「

Aunty推門進來了。兩隻手一直和脫下來的圍裙慪氣，使勁揉成一團，扔在冰柜上。

「你說不要管你，那以後我一句話也不說！」 她昂頭挺胸，凜然得如女英雄。

我在廚房另一頭，明白了英雄的委屈。

「是為你好！你還這樣對我！」她其實想這樣說。

我放下東西，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好啦，Aunty，剛才累嘛。說話就沖點咯。你不要介意啦。」

她怔了一秒，然後，臉上強悍的輪廓，像太陽底下的冰塊，慢慢融化。少女神態，透徹浮現，嬌滴滴的，羞答答的。

她是喜歡被別人哄的，心花都開到窗外了。但又怕別人覺得，快60歲女人了，怎麼還那麼做作，便趕緊拉起皺紋來遮蓋。啞色的秋波，悄悄捎來又悄悄溜走，釀著好幾輩子的情。可以想像，這姿態還原至玫瑰盛開時節，肯定少不了狂蜂浪蝶。

「還不是不想讓你被人罵嘛。」 她努著嘴說。

我伸出手，蹭了蹭她圓渾渾的手臂，表示歉意。她也拿起手，伏在我的上面，拍了拍。她的掌心很硬，很粗，像風乾的牛肉。枯萎了的指甲，暗黃色，冷眼旁觀一場生活劇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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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戀上， Doris就失戀了。 

我們在等班車。 午夜的新加坡，涼風習習，正好適合聊聊凋謝在花蕾里的愛情故事。

那個男孩是個好人，有求必應，有問必答。自覺不去點破，便是立了貞節牌坊，無可厚非。但電話另一頭的Doris，卻被拋得忽高忽低，想不明白。於是鼓起勇氣，信息里發送心意。

男孩回覆：對不起，我對你沒有感覺。 

「去了台灣旅遊，心情好點沒？」我問。

「恩，不太去想了。」

「那時還以為你會做傻事呢！」

「哈哈，不會啦，我還有弟妹要養！」

「會有更好的人出現。 」

「我知道。 謝謝你。 」

她還是那樣笑著，但昏黃路燈下，暈開了淡淡的成熟。

和Doris說了再見，我走向班車。馬來司機剛睡醒，揉揉眼睛，到外面吸菸提神。車上已經坐了幾個人，呼出疲倦的二氧化碳。我跳上車，鑽進深黑的角落。

「Tong yan， 你剛才忘記關冰櫥的燈，我幫你關了。」

Aunty Soo Say邊吃力爬上車邊說，像在播報新聞。 

我連聲道歉，很過意不去。

「沒事沒事。」她說，調整了身體與椅子間的契合度。 

午夜十二點半，人等齊了，司機扭開馬來語電台，啟動汽車。我閉上眼睛，隨時準備滑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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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做了飯菜才出來做工的。 炒了西蘭花，還弄了個湯。 」

旁邊有人在說話，是 Aunty Soo Say。 我不清楚這是對白還是獨白。但全車就只有我和她同部門，就睜開眼，接過話：

「哦？ 給孩子做的？」

「是啊，」 她順得好自然，像早就預感我會在轉角出現。

「他們上poly （理工學院，介乎中專與大專之間），這幾天準備考試。我先生兩年前走了。 」她說，語氣平淡得有點無奈。

「那你要一個人照顧家庭， 很辛苦啊。」

「我是苦命啦，很小就跟著爸爸出來跑小生意，一輩子沒停過。 現在一個人了，還要供他們讀完書。 」

「Aunty， 你只是勞碌命而已啦。 」 

「是是是！你說得對！」她聽上去很感激，仿佛遇到知音。「上次去算命，算命先生也是這麼說。」

然後話題一轉：

「那天去醫院看我媽媽了。」

「沒什麼事吧？」

「老了咯。 過幾天還要去拜拜我爸爸，還有先生。 本想在家裡供佛像， 後來想想算了。 以後我走了， 小孩不懂， 隨便扔掉，不好。 」

電台傳來詭異的音樂，凶宅里的木門，被看不見的東西拂過，幽幽地吱吱作響，女人突然高聲尖叫，把心都喊毛了。低沉的男聲最後冒出來，聽不懂在說什麼，應該是午夜鬼故事節目開場。

車上突然很安靜。 我以為她也被嚇著了，沒想到問題又倔強地站起來：

「你先生疼你嗎？」

「嗯， 挺疼的。」

「那就好。 我先生很顧家的， 一休息就帶孩子出去玩。兩個人結婚，年齡什麼的算啥，會照顧家就好。 」

「哦」。我換了個語氣詞，她沒有留意也不在意，仿佛只要有人回應，就有繼續下去的理由。

「我全身都痛呢。 那天去針灸了，好點。 哎呀， 一次得要好些錢呢。 那天我女兒病了，也去看醫生了，又要花些錢。 」

「你小心身體， 別太累了。 」

「好，謝謝。」 

車停了。 

Aunty拿出雨傘拐杖，先伸到車外，在地上立穩支撐點，再用另一隻手咬住扶手。身子像一袋大米，在兩點之間，晃了幾下才晃下車。

「謝謝，晚安。」她對大家說。

「晚安。」我說。

門很快合上。

我透過茶色玻璃，看見兩條被嚴重壓彎的腿，一深一淺，一淺一深，艱辛地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