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金融中心的競爭力，通常很容易被幾個數據概括：有多少銀行、管理多少資產、能吸引多少國際資本？
但在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後文稱MAS）最新年度報告中，一個值得注意的變化是，它花了相當篇幅討論另一類問題：人工智慧、網絡威脅、金融科技基礎設施，以及尚未真正進入大眾視野的 量子安全
MAS提出，新加坡將通過Future of Finance Institute進一步投資於金融業的連接、人才、能力和基礎設施；與此同時，會與業界共同應對AI驅動的詐騙和網絡攻擊，並計劃提出監管預期，引導金融機構在本十年結束前逐步具備「量子韌性」。
這些議題看似跨度很大，背後其實指向同一個問題：
當金融活動越來越數字化，新加坡要如何繼續維持一個可信、穩定並能夠承接新技術的金融中心？
這也是觀察新加坡下一階段金融競爭力，一個比「規模還有多大」更值得關注的角度。
AI進入金融業以後，效率和風險同時放大
過去談金融業使用人工智慧，關注點主要集中在效率。例如分析數據、識別異常交易、輔助客戶服務，或者幫助金融機構提高運營效率。
但AI能力越強，它帶來的另一面也越明顯。
生成式AI可以降低製作虛假內容的成本，自動化工具也可以讓詐騙和網絡攻擊以更大規模運行。換句話說，AI並不會只被銀行和科技公司使用，犯罪者同樣可以利用它。
這也是為什麼MAS最新年度報告談AI時，重點並不只是「如何應用」，還特別提到AI賦能的詐騙與網絡威脅。
MAS採取的方式值得注意：不是因為AI產生風險就限制AI，而是嘗試利用AI本身增強防禦能力。
今年5月，MAS宣布與銀行業、新加坡政府科技局和警方合作，利用人工智慧和機器學習（AI/ML）提高詐騙偵測能力。試驗將結合五家銀行的歷史交易數據，希望建立更準確的模型，及早識別高風險帳戶和交易。為了處理數據隱私問題，相關數據在受控環境中使用，帳戶號碼經過哈希處理，項目結束後數據也將刪除。
到了7月，MAS宣布與業界研究針對金融領域AI智能體（AI agents）的保障措施。
這反映出監管思路正在發生變化。
未來的問題可能不再只是「金融機構能不能用AI」，而是當越來越多操作由AI參與甚至自主完成時，責任、數據權限、風險控制和系統安全應該怎樣同步跟上。
技術跑得越快，金融系統對 「可信」 的要求越高。
量子計算還沒有普及
為什麼已經開始準備？
如果說AI風險已經相當現實，那麼「量子韌性」聽起來似乎距離普通企業更遠。
但這恰恰是MAS年度報告中很值得留意的一點。
所謂量子風險，並不是說量子計算機會突然攻擊銀行，而是未來足夠強大的量子計算能力，可能削弱目前保護大量網絡通信和金融交易的一些加密方式。今天網上銀行、跨境支付、數字身份認證和金融機構之間的數據傳輸，都依賴密碼學來確認「誰是誰」、信息有沒有被篡改，以及未經授權的人能不能讀取數據。
如果底層加密體系未來需要更換，影響的就不是某一個APP，而可能是一整套金融基礎設施。這也是為什麼新加坡並沒有等到量子計算成熟以後才行動。
早在2024年，MAS已經與法國央行完成後量子密碼學（Post-Quantum Cryptography，PQC）實驗，通過現有網際網路環境測試可抵禦未來量子計算攻擊的加密算法。官方還指出，這類技術未來具有進入支付網絡、保護跨境金融交易的潛力。
到2026年7月，新加坡網絡安全局（CSA）、政府科技局和資訊通信媒體發展局又正式發布《量子安全遷移手冊》和「量子準備度指數」。
其中一個信息說得很明確：量子威脅究竟什麼時候出現仍有不確定性，但系統遷移本身是一個複雜、跨越多年的過程，因此機構需要提前識別關鍵數據、梳理現有加密系統並制定遷移計劃。
換成更容易理解的話：一座銀行大樓可以幾年建成，但金融系統里用了幾十年的技術、協議和數據，不可能在風險出現的前一晚全部更換。
金融基礎設施有一個特點：等風險真正出現以後再開始準備，往往已經太遲。
新加坡真正要補的，是一整套金融能力
年度報告提到，下一階段將圍繞
金融連接（connections）
人才（talent）
能力（capabilities）
基礎設施（infrastructure）
繼續投入。
這裡有一個容易忽略的變化。
早期金融科技競爭，很容易被理解為「一個市場有多少FinTech公司」「能不能推出新的支付工具」。但當數字金融走到更深處，需要補齊的東西越來越多。一個新的支付產品，需要穩定的清算系統；金融機構大量使用AI，需要數據治理和風險框架；跨境金融活動增加，需要機構之間能夠安全交換數據；未來進入量子時代，還需要現有加密體系具備遷移能力。
所以金融創新最終會回到一些並不新潮的問題：
系統夠不夠穩定？風險發生時能不能快速響應？不同機構之間能不能協同？客戶是否願意繼續相信這套體系？
從這個角度看，新加坡正在建設的並不只是更多金融科技產品，而是讓新技術能夠進入金融系統之後，整個系統仍然可以正常運行的能力。
這正是金融中心競爭的一部分
對於普通企業來說，量子密碼學聽起來似乎離經營很遠，但其實大家已每天都在使用它的服務——
一家把區域業務放在新加坡的企業，可能通過當地銀行管理多個國家的資金，通過PayNow或其他支付系統完成交易，通過新加坡主體融資，也可能在這裡設置區域財務或資金管理職能。
它最終依賴的是一整套看不見的基礎設施：銀行體系、支付與清算、數據安全、客戶身份驗證、跨境資金連接，以及發生風險以後金融機構之間的應對機制。因此，在選擇一個區域金融節點時，企業實際上也在選擇一套需要使用很多年的金融基礎設施。
新加坡的優勢過去經常被概括為制度穩定、金融機構集中、國際連接度高。這些條件依然重要，但MAS最新年度報告透露出的下一步，是繼續把這種「可信度」往技術底層延伸。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新加坡會在量子風險仍然具有不確定性時提前規劃。
因為對於國際金融中心而言，安全並不是創新的對立面。恰恰相反，只有當客戶相信新的金融工具依然可靠，創新才可能真正進入大規模應用。
從AI防詐到量子韌性，MAS處理的看似都是未來技術，背後仍然是金融業最傳統的一項資產—— 信任。
當金融越來越數字化，一座金融中心能夠提供的價值，也越來越取決於它能不能讓創新、安全和基礎設施同時向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