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武吉布朗墳場，一座占地三個羽球場大的華人墓葬，長眠著中國福建金門籍海峽華人富商王三龍。從木材、石料、磚窯到聖誕島承包合同，他白手起家締造商業網絡；其子王文達承繼家業，創辦新世界遊藝場，躋身僑生領袖。三代之後，律師王長輝倡議保留歷史古蹟。
這座墓碑上只刻「金門」二字的家族葬域，藏著一段跨越百年的海峽華人家族史。
一代海峽華人富商王三龍，從「出洋石叻」到建築巨擘
王三龍（Ong Sam Leong，1857-1918）
一座墓，牽出一個謎
新加坡咖啡山（武吉布朗）義冢，歷史愛好者不會錯過那座全冢山最大的墓葬。墓域占地之廣，墳前石雕之精美，足以襯托墓主生前的巨大財富與社會地位。然而，墓碑上只刻著「金門」二字，墓聯「金堆代代發，門振房房興」——這位金門人究竟是哪一鄉人？王家何時出洋謀生？多年來，這成了田野調查者心中的謎團。
直到金門東沙村一部《金門東沙太原衍派族譜》被重新發現，謎底才逐漸揭開。族譜原修於1915年，1946年重抄，其中記載：「文褒公（宇字輩）長子應龍（世字輩），龍，出洋英屬石叻。」簡簡單單一小行字，說明王三龍原名王應龍，祖上世居金門東沙村，父親名王文褒。
然而，這一推斷仍有存疑之處。王三龍出生於新加坡，並非「出洋英屬石叻」的一代。沈渭澤編纂的王長輝小傳稱：「王氏堪稱為最早移殖星洲吾僑先輩之後裔，並可追溯至一百五十年前馬六甲歷史。」目前普遍認為王三龍出生清寒，未接受太多教育，但他能以弱冠之齡自立門戶，筆者推測其父輩可能由馬六甲南遷至新加坡，對馬來半島和海峽殖民地並不陌生。
東沙村耆老口傳則提供了另一種說法：王文褒在東沙村中有田畝，附近有一池塘用以灌溉。某年大旱，王文褒與族人因爭奪水源發生爭執，誤傷前來勸架的長輩。族老開祖厝議事，認為此乃大逆不道，按族規將其驅逐出東沙鄉。王文褒離開時曾誓言：故里族人棄我身家於不顧，我即永生不認故里。
無論真相如何，王三龍墓碑上那「金門」二字，始終是家族與原鄉之間割不斷的紐帶。
以王三龍命名的三龍路（Sam Leong Road）
白手起家，締造商業網絡
王三龍出生於1857年，21歲便自立門戶做委託代理的小生意。宋旺相在《新加坡華人百年史》中記述，他起家於土地交易，後有志於馬來半島彭亨和甘馬挽的伐木業。1882年6月13日，一位名叫Ong Sam Leong的人在警察局為一樁商務糾紛提供證詞，稱其為Maclaine Fraser公司僱傭約一年左右，擔任稱量與記錄貨物的職員——這大概就是年輕時的王三龍，在洋行的工作為他日後的創業打下了基礎。
王三龍公司（Ong Sam Leong & Co.）早期主要經營馬來半島木材的採伐加工。1897年的一則法庭審判顯示，王三龍公司在彭亨設有伐木場，其僱傭的歐亞裔管工虐待華人苦力致死。同年的另一樁經濟糾紛案，記錄了兩家簽訂的1895年3月至1896年10月期間的月度木材供應量，顯示王三龍公司在彭亨的木材採伐具有相當規模。1910年代，王三龍公司的廣告顯示，其主營業務為蒸汽火鋸與總承包商，有充足的木材和木板供應，包括各種尺寸的硬木，有大量柚木現貨，蒸汽火鋸廠位於加冷，總部設在羅敏申路41號。
王三龍公司從木材採伐加工發展成建築材料供應商與總承包商。1900年代新加坡市政會記錄顯示，王三龍公司是與政府簽約的石料供應商之一，每月從烏敏島開採提供高達1200噸的花崗岩。由於城市發展對石料需求越來越高，政府不得不提高石料收購價格。基於王三龍在建築業的經驗，政府在遇到工程事故問題時，往往邀請他擔任裁判員，協助勘察現場以判定事故原因。
王三龍的發跡，常常被認為是因為1899年獲得聖誕島磷酸鹽有限公司的壟斷合同。《世界福建名人錄》所稱的「雜貨供應權」，相信是譯自宋旺相所寫的「universal provider」。筆者推測，王三龍公司所提供的業務包括基礎設施建設與勞動力供應等。聖誕島現隸屬於澳大利亞，於1900年併入海峽殖民地，依賴馬來亞資源開採磷酸鹽礦。該島與新加坡相距1000多公里，依靠航運往來，王三龍為此常常乘坐Islander號輪船前往視察。
王三龍也以創辦聯合火鋸有限公司而廣為人知。他在峇淡島建有一座叫龍遠窯的磚廠，生產磚塊供應新加坡建築業市場。其廣告宣稱，峇淡磚窯生產的磚塊由英國匠師督造，質量優良，耐火耐水。當時工部局的建造工程常使用王三龍的峇淡磚，1910年鳳山寺建造時也曾使用。今天我們在王三龍墓域，可以看到其使用的磚塊也是峇淡島燒造的。
一代海峽華人富商王三龍
豪門聯姻與隆重葬禮
王三龍與妻子楊賢娘育有兩子三女。楊賢娘出生於久居馬來亞的霞陽楊家，是馬來亞最早接受英文教育的海峽女性之一。本地媒體稱其樂善好施，鼓勵丈夫創業，亦協助他在新加坡和聖誕島建立各種商業關係。王三龍去世時，遺囑指定楊賢娘為其產業的執行人，王文達為信託人。
1918年2月7日，王三龍在其武吉知馬路豪華宅邸玫瑰山因心臟衰竭逝世，享年60歲，於3月3日安葬于姓王山墓地。1935年5月25日，王三龍夫人楊賢娘逝世，享壽73歲，6月2日與夫同葬。兩人去世時間相隔17年，葬禮皆極為隆重，柔佛蘇丹專門派遣樂隊前往助陣。
王三龍夫婦的雙穴墓坐落在山坡之上，面積高達600平方米。除了墓碑與墓手裝飾大量精美的青石雕以外，墓埕亦滿鋪裝飾性花磚，並在兩側設有石雕獅子與錫克族守衛。這座墓葬至今仍是新加坡現存最大的華人墓葬，其家族三代五座墓集合形成家族葬域。
王三龍被稱為「是協助締造馬來亞繁榮的先驅之一。生前在整個馬來亞乃至更遠的地方都有著廣泛的商業網絡。」他一生勤勞刻苦，孜孜不倦地工作，雖然教育有限，卻靠著堅韌不拔的精神與對商業的靈敏，建立自己的家業。王三龍似乎也沒有參與金門會館事務。1907年，閩幫創辦道南學堂，王三龍以遠利源商號的名義捐獻400元。1910年，以王三龍為首的「倡修路董」倡議修繕來往閩幫義冢——新恆山亭與王氏太原山之間的道路。此外，我們還可以在龜嶼福山宮見到王三龍的捐獻。
王文達與家族傳承：從一代僑領到文化自覺
以王文達命名的文達街（Boon Tat Street）
子承父業，兄弟攜手
王三龍與楊賢娘育有兩子三女，長子王文達，次子王平福，均在萊佛士書院接受英文教育。聰慧的王文達（Ong Boon Tat）學業優異，在校期間曾獲得牙直利獎學金。然而，他沒有繼續接受高等教育，而是在19歲的年紀開始協助父親經營龐大的產業。本地英文媒體如此描述他：「文達先生年紀很輕，卻非常聰慧，是其父親生意的唯一經理。他有很多歐洲朋友，雖然還留著長辮，但他的思想與行為都相當的現代。」
1908年10月，20歲的王文達與溫深娘結婚。她是中華女學最早的學生之一，接受過良好的英文教育，其父是洋行的首席帳房。王三龍為長子結婚舉行長達10天的慶祝，在振瑞路91號宅邸大宴各族賓客。次年，溫深娘生下兒子王長輝。不幸的是，她於1917年3月12日去世，年僅31歲。
王文達參與經營後，王三龍公司於1912年初買下著名的峇淡磚場，在歐洲技師的監督之下生產全尺寸的標準磚。除了公司自銷外，亦聘請洋行作為經銷商，並招募掌握華英雙語的華人助理經理以擴展業務。王三龍公司在建造業有著豐富的經驗，1912年亦開始涉足房地產開發，買下87英畝土地，展開荷蘭公園產業計劃，建造舒適實惠的房屋，供應給本地的歐洲人。
王三龍公司也開始代理時興的洋貨，包括米其林輪胎、汽車、滅火器等。1920年，王文達與華人頭家們創辦華僑保險有限公司，擔任第一董事，後改任副主席。在弟弟王平福的協助下，王文達也將王三龍公司的業務擴展至檳城等地。兩兄弟於1923年創辦新世界遊藝場，王文達常常將歐洲的時髦物品進口陳列在新世界。王文達亦坦言，與弟弟平福創辦新世界遊藝場是受到母親的啟發與鼓勵，她喜歡觀看馬來歌舞，他們就創辦馬來歌舞團以娛親。
王三龍與楊賢娘塑像
僑生領袖，效忠與關懷並存
王家到王文達這一代，家族事業不只進一步擴大，而且還一躍成為僑領。1925年王文達被殖民地政府封為太平局紳。王文達雖是僑生，但效忠殖民地政府，例如1918年，以其父親王三龍之名義，捐贈5200元，建造一座英軍營房。1919年10月還捐5000元予萊佛士書院。可是，對於本地華社及中國局勢也依然關心。1920年王文達捐獻1000元予愛同學校，作為擴充校舍之用途。中國發生一二八事變、七七盧溝橋事變，王文達昆仲皆有助賑。
身為建造業鉅商的王文達在浦魯打馬島自行設計別墅大廈，購買材料延請工匠建造，落成後常常在周末帶著朋友去度假。不幸的是，1941年7月5日，別墅屋頂忽然坍塌，同行友人陳金瑞當場斃命，身受重傷的王文達被送到中央醫院搶救，於7月8日身亡。法院判定兩人因建築工程質量問題死於不測，負責建造的木匠潛逃。
王文達意外逝世後，弟弟王平福與長子王長輝主持了他的葬禮，並於1941年7月24日，將其安葬于姓王山家族墓域。葬禮極盡哀榮，數千人前往執紼，一路由皇家軍樂隊伴奏，警察部隊維護治安。相較於父母的豪華大墓，王文達與續弦魏順娘的雙穴墓較為簡樸。1968年5月7日王平福在新加坡逝世，與1959年12月18日去世的夫人林育環同葬於家族墓域。墓地採用西式做法，僅立有墓碑。
王三龍長孫王長輝（Ong Tiang Wee，1909-1999）
王長輝：從西化律師到文化自覺
王三龍家族的社會影響力由王長輝發揚光大。他生於1909年，在本地接受華英雙語教育，後前往劍橋大學等海外名校修讀法律與經濟，於1934年6月返回新加坡，成為傑出的律師。1940年被舉為工部局議員。他與英國律師黎覺合開一家律師樓。建國總理李光耀從英國畢業返新後，曾受王長輝的邀請，在其律師樓任見習律師。
王長輝長期任英籍海峽華人公會會長。該公會創於1900年，受殖民地政府豁免註冊。然而，由於王長輝所處的時代、社會與教育背景，早年他的思想傾向西化和狹義。1954年，他改變思維，公開鼓勵僑生學習中文，聲稱海峽華人公會是本土華人社團。
1974年11月，王長輝在土生協會慶祝74周年紀念宴會上致辭時，曾呼籲政府應保留與記錄本地一些重要的歷史古蹟與地標。他闡明，歷史與古蹟如失去了，是無法以金錢彌補回來的。他舉了好幾個例子：福康寧山基督教墳場，馬來軍團在馬利那山的抗日據點，武吉巴督的一所日本祠廟。此外，他還建議設立一座美術館，陳列新加坡不同時期的藝術作品及文物。這位移民自金門島的富商後裔，除了關懷這個多元的移民社會，也關注建國後的文化建設。新加坡建國50年後，這些想法與建議，相關部門也逐一實現了。
王三龍
洞見：文化認同與宗鄉關係的百年變遷
如果將王三龍視為福建金僑移民新加坡的第二代，那其裔孫王長輝就是第四代。從王三龍墓碑上只刻「金門」二字，到王長輝晚年呼籲保留歷史古蹟，這個家族百年間的文化認同變遷，折射出海峽華人群體在殖民與建國語境下的複雜心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