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类花了几百年让生活越来越安全,却始终有人愿意离开安全区,去看看自己究竟能走多远。 (档案照片)
作者 何家炜
有人旅游,是为了躺在沙滩上喝椰子水。
也有人偏偏要往海底钻、往雪山爬。
9月7日,一名新加坡人在太平洋岛国帕劳潜水时失踪。10天后的9月17日,另一名50岁新加坡男子在尼泊尔攀登世界第八高峰马纳斯鲁峰期间,从二号营地下撤时身体不适,在海拔约6000米处身亡。
短短10天,两起事故。
这种新闻看多了,难免让人冒出一句:放假好好吃东西、逛街、睡酒店不好吗?为什么非得往这些地方跑?
更奇怪的是,事故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吓退后来者。
先别急着把冒险旅游等同“玩命”。
新闻本身就有一个“平安无事不成新闻”的问题。有人在雪山遇难,会登上头条;几百个人平安下山,一般不会有标题写着:“今日所有登山客安全回酒店。”
所以我们看到的,就是一份“事故精选集”。
如果把时间拉长来看,其实高山登山确实变安全了。
喜马拉雅山区登山数据把6000米以上山峰分成两个时期统计。1950年至1989年,曾登上大本营以上的远征成员整体死亡率为2.59%;到了1990年至2024年,已降至0.92%,减少超过六成。
8000米至8499米山峰的死亡率,也从3.43%降至1.17%;8500米以上山峰则从2.33%降至1.21%。
换句话说,今天挑战高山,确实比几十年前安全不少。
但安全了,不等于安全。
即使在1990年至2024年,8000米以上山峰的远征成员死亡率仍超过1%。
1%放在统计表里,好像只是一个小数点后的数字;但如果换成自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现代极限登山当然已经进步很多。天气预报更准、装备更好,还有卫星通讯、辅助氧气、固定绳索和成熟的商业远征团队。
一项研究比较珠峰1990年至2005年和2006年至2019年的记录,发现首次挑战者的登顶成功率,从约三分之一提高到接近三分之二,几乎翻倍。
但同一时期的死亡风险,却没有出现类似幅度的下降。
也就是说,人类越来越会把人送上世界最高峰,却还没完全解决“怎样把每个人安全带回来”。
这可能正是现代冒险旅游最吊诡的地方:它越来越安全,也越来越容易成功,却还远远称不上安全。
更有意思的是,当风险变得比较可控,参加门槛也跟着降低。
以前登8000米高峰,听起来是职业登山家的事;今天商业远征队可以帮忙准备营地、氧气、补给和向导,只要体能、经验和钱包允许,普通人也有机会参加。
于是技术降低一点风险,更多人又涌进来。
从旁观者角度看,这笔账确实很难算。
花一大笔钱,训练几个月,到山上吃不好、睡不好;潜水则背着重装备往海底去。
最后辛辛苦苦拍一张照片回来。
怎么看都不像度假。
如果今天珠峰顶有缆车,买张票就能上去喝咖啡,“我登过珠峰”大概也瞬间没那么威风。
人们真正买的,或许不是那张山顶照片,而是:“我居然做到了。”
尤其在一个生活越来越方便的年代,这种“不确定”反而变得珍贵。
饿了有外卖,迷路有导航软件,出门可以打车。我们的日常生活不断消灭风险和意外,于是偏偏有人花钱,把“不确定”重新买回来。
当然,一句“人生只有一次”(YOLO),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真的出事了,担心的是家人;需要救援时,也可能有向导和搜救人员承担风险。
所以问题从来不是“怕不怕死”那么简单,而是一个人为了完成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愿意接受多大的风险。
如果是我,普通徒步或风险可控的户外活动可以考虑。
8000米高峰?
大概还是算了。
但我也很难说选择继续往上的人“不理智”。
对一些人来说,一辈子把所有风险都避开,并不等于真正活过。
9月,一名新加坡人在帕劳潜水失踪;10天后,又一名新加坡人在马纳斯鲁峰下撤途中逝世。
新闻还会继续出现,潜水的人不会因此全部浮上岸,登山的人也不会停止往上走。
人类花了几百年,让生活越来越安全;却始终有人愿意离开安全区,去看看自己究竟能走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