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4日下午,新加坡外交部和中国警方联合发布声明:52名新加坡公民在中国广西因涉嫌传销活动被捕。这是新加坡公民在海外单次被捕人数最多的一次。
消息传到新加坡时,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困惑:传销?广西?52个新加坡人?怎么做到的?
但如果你在今年7月关注过新加坡的社交媒体,会发现这件事早有预兆。7月5日,一名叫Adrian Tan的新加坡人发了一篇长文,详细记录了自己2018年在南宁的一段经历。他在文章开头就写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套东西又回来了。”
八年前,他已经报过警。八年后,他再次公开提醒。而在他提醒之后不到两个月,52人被捕的消息就来了。
一条高度标准化的“熟人公式”

Adrian当年是怎么进入这个圈子的?过程简单得让人后背发凉。
2018年,一位前同事约他在巴耶利峇广场吃饭。两人吃着鸭饭,对方随口提起自己在广西南宁发现了一个“机会”。中国正在推动西部发展,南宁是面向东盟的门户城市,现在进去就像早年进入深圳一样。Adrian只需要自己买张机票,到了那边食宿全包。
他去了。五天行程里,没有太多观光,大部分时间都在见人、听小型分享会。让他后来反复回想的一个细节是:负责接待和讲解的,多数是新加坡人。
五天里,他见到了其他来自新加坡的人,其中有一些看起来很有社会信用——包括一位曾获Singaporean of the Year提名的人,和一名前国会议员。这些人现身说法,一度让他的警惕大幅降低。
直到行程最后,他才接触到真正的“商业模式”:交3万或5万新元会员费,再发展下线,从新会员的缴费中获得回报。他做过生意,始终没搞明白“钱到底投向了什么资产”。
回到酒店后,他用英文上网搜索,几乎没有找到让他警觉的信息。后来换成中文搜索,结果完全不同——台湾、马来西亚和中国的媒体对南宁传销的报道大量涌现。骗局藏在语言盲区里,他的尽职调查也一样。
他没有投入那笔钱,只交了328元人民币签了一份“承诺”,回到新加坡后报了警。他在报案材料中提到,自己接触的那个新加坡群体约有445人。
八年后的今天,CNA采访了十多名被接触过的新加坡人,还原出一条几乎完全相同的路径:从新加坡的朋友或熟人开始,几次聚会聊生活、聊退休、聊未来规划,信任建立后才出现广西和南宁;受邀去中国四五天,有人安排食宿和行程,带看城市建设和所谓的“发展中心”;最后才谈钱、会员等级和招募佣金。
这套流程可以拆解成一个标准公式:在新加坡认识 → 在新加坡建立信任 → 到南宁集中说服 → 钱存入新加坡账户 → 回到新加坡发展下一批。
它不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骗局,而是一条运行了至少八年的管道。52人被捕,只是这条管道被截断的一瞬间。
新加坡人为什么会被“南宁”吸引?

要理解为什么这套公式能重复运作,需要先看懂它的“故事”为什么有效。
它没有编造一个不存在的南宁。广西确实在发展,南宁确实是中国面向东盟的门户,中国—东盟贸易确实在增长,新加坡和广西之间也确实有真实的经贸合作。参与者去南宁看到的城市道路、商业设施、建设项目,很多都是真的。
这正是它最巧妙的地方:把真实存在的城市发展,接上一个与这些发展没有真实收益关系的私人分钱体系。当有人告诉你“南宁在快速发展,这就是机会”,而你也亲眼看到了南宁的变化,这个叙事就会变得很难反驳。
问题在于:一个城市在快速发展,并不等于你通过某个私人网络交的5万新元投资,能够分享到这种发展。如果钱没有进入任何可查的资产或项目,收益完全来自下一个加入者的缴费,那么前面所有的“南宁叙事”都只是为最后一笔钱提供可信度。
CNA报道中提到,Michelle今年加入后,她和另一名成员一共转了7.5万新元。钱没有进入中国境内的投资项目,而是转入了介绍人的新加坡银行账户。她没有拿到正式收据,也没有签署任何合法的投资协议。
这套机制的本质,一直都很清楚。
新加坡早就知道传销长什么样

图源:脸书
新加坡在1973年就通过了《多层次传销和金字塔销售(禁止)法》,2000年进一步扩大定义。现行法律下,参与非法金字塔销售计划最高可被罚款20万新元、监禁5年。
新加坡自己也出过大案。2006年至2007年,Sunshine Empire卖出超过2.5万份“lifestyle packages”,收入约1.75亿新元。它有电商平台、有电话服务、有积分、有海外投资项目——包装得比南宁版本复杂得多。参与者曾被免费送去台湾看台中发展项目,回来后相信自己的回报来自这些海外投资。法院最后查明,主要收益其实依赖不断销售新配套。
新加坡高等法院对Sunshine Empire的概括非常直接:拿掉那些合法的外衣,它仍然是一套依靠新资金流入来维持的体系。
十几年后看南宁版本,内核几乎一样。只是外衣换成了“南宁发展”和“中国—东盟合作”。法律记住的是传销的结构,但普通人记住的往往只是它上一次长什么样。当它换了一套新叙事重新出现时,很多人认不出来。
52人不是起点,是节点

再看一遍时间线:2018年Adrian报警,提到约445人;2026年7月他公开文章,说“这套东西又回来了”;8月媒体开始报道;9月4日AsiaOne早间发布长文,同日CNA调查报道上线,下午新加坡外交部联合声明确认52人被捕。
这不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问题,这是一个终于被摆上台面的问题。
Adrian在7月公开文章后,大量人主动联系他,其中一些人的经历比他当年更严重。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条管道从来没有真正断过——它只是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
现在52个人被拘留在中国,外交部门已经完成三轮领事探视,沈颖也与大多数家属见了面。但新加坡政府的立场也很清楚:不干预他国司法,被拘留者需按照中国法律获得正当程序。
这也是现实的一部分。传销的故事借用了中新之间真实的经济联系,人员频繁往返两国,但当案件进入法律程序时,决定每个人责任的,不是那些宏大的合作叙事,而是他们在广西具体做了什么。
传销最麻烦的地方

传销和其他骗局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普通诈骗里,角色很清晰:一边是骗子,一边是被骗的人。传销的边界是流动的。
一个人最初可能真的是因为相信朋友才加入,交完钱之后,为了拿回自己的损失,开始寻找新的人加入。接着学会怎样说服别人、怎样安排行程、怎样讲解制度。再往后可能开始培训新人、管理团队、收取资金。一个受害者,在这个过程中可能逐渐变成了这台机器的一部分。
Rachel在2016年加入,交了4.5万新元。她后来发现事情不对决定退出,有人建议她找另一个人接手自己的位置,这样钱就能回来。她没有这么做,因为她很清楚:为了把自己的4.5万拿回来,把另一个朋友推进去,自己只是从受害者变成了传递者。她后来用了很长时间才陆续追回约2万新元。
所以当52人被拘留时,简单地称他们为“受害者”或“骗子”都太早了。需要知道他们各自走到了哪一步。调查正在进行,法律的判断自会给出答案。
52名新加坡人是在广西被捕的。但如果把整件事倒过来看,这条路的起点从来不在广西。
有人在新加坡被朋友介绍,有人在新加坡参加聚会,有人把钱转进新加坡银行账户。这套网络在新加坡本地完成了信任建立、人员招募和资金流转——南宁只是最后一站。
新加坡1973年就立法禁止金字塔销售,中国1998年就全面禁止传销。两边都吃过亏,都知道这东西怎么运作。但问题是:法律记住了它的结构,普通人记住的只是它上一次的样子。
这一次,它不再卖保健品,也不直接谈暴富。它先聊南宁的发展,再聊中国—东盟合作,最后才拿出那张需要不断拉新人才能赚钱的关系网。
52人被捕,意味着这个换了外衣的故事,终于被拆穿了。但更大的问题是:当下一个外衣出现时,还会不会有人认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