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中国移民带到南洋的赛神习俗:新马百年妆艺文化了解一下

2026/04/06   •   3166阅
妆艺(Chingay)是源自闽南的百年街头盛典,承载着新马华人移民的信仰与记忆。从新加坡绚丽的花车游行、柔佛古庙庄严的神轿夜游,到槟城震撼的大旗鼓绝技,三地妆艺各具风采,却同根同源。如今新马携手申遗,不仅为这项融合戏曲、舞蹈、信仰与社区精神的文化瑰宝寻求世界认可,更唤醒年轻一代对传统技艺的珍视。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游行,而是一代代人用汗水与热情编织的文化密码,正等待被世界看见与传承。

妆艺又称Chingay,源自闽南方言“妆阁”,意为服饰与装扮的艺术。19世纪,中国移民把赛神习俗带到南洋:扮演戏曲人物的孩童在人们抬着游行的台阁上,随着锣鼓声巡游街巷。那是妆艺最初的模样,虔诚而热烈。

百余年过去,妆艺在新加坡、马来西亚的柔佛和槟城各自生根发芽,有的现代多元,有的坚守民俗色彩。形式虽异,却都承载一方水土的技艺。如今,新马正携手申遗,让这有历史韵味的街头盛典走向更广阔的世界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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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文史研究者洪毅瀚收集的一张旧明信片,显示新加坡20世纪初期的一场妆阁游神活动,孩童扮演传统戏曲人物在台阁上表演。(洪毅瀚提供)

百年历史

夜幕降临,绚丽灯光与喧天锣鼓闪亮了街道,游行队伍在万众簇拥下徐徐展开,带来一场视觉飨宴。新加坡妆艺大游行、柔佛新山古庙游神、槟城大旗鼓游行,三地街头盛典有着不同华文名称,但英文都称作Chingay,也就是闽南语“妆阁”的音译。

追根溯源,三地活动的最初形式,都源于早期华人过番客带到东南亚的传统民间习俗——游神赛会。这些富有地方色彩的活动通常由各方言群承办,以酬神祈福并展现社群力量。孩童会扮演传统戏曲人物,站在多人协力抬举的台阁上,随队伍游行展示。

妆艺虽同出一源,却在不同历史、社会与政策下,演化出各具特色的文化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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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33岁的黄宇哲来说,童年对妆艺大游行的初印象,是一辆辆驶入组屋区的绚丽花车,街坊夹道围观,喝彩不断的热闹场面,也是一家人共存的温馨回忆。数十年后,他亲自参与妆艺的筹备,才真正体会到,这是一场凝聚无数人多月心血、合力搭建的人民庆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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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我总觉得,新加坡好像没有属于自己的风格,不像日本韩国那样,这是我觉得很可惜的一点。后来慢慢发现,不同种族元素相互融合,其实那就是新加坡独特的声音。”

——黄宇哲 2026年妆艺大游行音乐总监 33岁

新加坡早在19世纪中就有华人庙宇游神活动,20世纪初华社领袖认为应把资源放在兴学办校,游神活动因而逐步式微。直到1972年,新加坡全面禁放爆竹,在时任总理李光耀倡议下,人民协会隔年大年初二在惹兰勿刹首办妆艺大游行,延续农历新年的热闹氛围。首届表演聚焦舞龙舞狮、武术、方言街头戏剧等华人传统项目,历时超过四小时,反响热烈。

此后,妆艺跟随新加坡发展的步伐,建立起独有的特色。1976年起马来族、印族及其他种族加入游行,使妆艺逐步摆脱单一华族色彩,进入多元的社区空间。1987年,随着新加坡着力打造国际枢纽地位,妆艺请来外国团队表演,也让当年无法负担出国的民众开阔视野,有机会用不同的方式认识世界。

2010年,妆艺迁至更宽广的F1维修大楼登场,此后定期在这里举行。每年妆艺都设主题,从构思、制作、彩排到正式演出,共筹备18个月。

花车作为新加坡妆艺的核心元素,展现跨领域艺术融合的成果,2026年庆典的五辆社区花车更是动员5000名居民创作。这些花车除了在庆典亮相,自1997年起也循例驶入组屋区。

社区齐心动员,让男女老少、不同种族的新加坡人都能以不同角色参与其中,把庆典真正带到人民面前。彩排时也邀请学生到场观摩,成为国民教育的一部分,自小灌输团结意识。

黄宇哲2025年8月迎来小女儿的诞生,以“愿”为题的2026年妆艺主题曲,是他写给女儿的一封信,也蕴含了妆艺代代相传的愿景。“创作的过程中我在想,女儿想要在怎样的新加坡长大?应该是个多元包容的社会。她还不会爬,之后会慢慢成长,希望她能在经历不同事物时,永远勇敢面对、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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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看游神,吴俧勤不过是跟着人群凑热闹,知道是街头盛事,却从未深入了解。12年前,他在朋友引荐下加入护轿组,此后到交通组和香炉组历练,在前辈指点下才逐渐摸清门道。

今年为了这场民俗盛典,吴俧勤(38岁)特意向公司请假三天。3月的天气炎热偶阵雨,但不少年轻人跟他一样,筹备时乐在其中,“兴啊!发啊!”呼喊声此起彼伏。

“我们新山人常说,过完农历正月二十一的游神,才算过完年,祈求平安顺遂。”

——吴俧勤 新山福建会馆福利组主任 38岁

坐落在新山市中心的柔佛古庙有超过150年的历史,据信由当时的港主、义兴公司领袖陈旭年发起建立,供奉着潮州、福建、客家、广肇和海南五帮神明。关于柔佛游神的起源众说纷纭:有者认为,新山早期种植甘蜜和胡椒,游神不是庆神诞,而是庆丰收;另一说法是源自潮州地区农历正月中至二月初的“营大老爷”民俗。

游神活动由新山中华公会主办,节目流程横跨农历正月十八至二十二日,高潮是最后第二日的众神夜游环节。当晚,全程八公里路线禁止车辆通行,近两公里的游行队伍以各籍贯神轿为主,伴随舞狮舞龙、大头娃娃、花车巡游、踩高跷等展现文化创意。超过30万人夹道观赏,其中不乏其他种族和慕名而来的游客。

相比新加坡和槟城,新山古庙游神至今仍保留鲜明的华族信仰特征,也依旧发挥着凝聚五帮的作用。神轿上一尊尊庄严的神像是活动主角。吴俧勤说,请神、绑轿、抬轿等都有讲究,例如须以主神元天上帝为尊、女性不能碰轿子等。“这些都得学,老师傅会看着,一代代延续传统仪式。”

古庙游神历经多个发展阶段。1991年,古庙山门因道路扩建在无预警下遭拆除,引发华社反弹,也激起保卫文化遗产的强烈意识。此后年久失修的古庙修复工程加紧展开,游神规模也逐年扩大,当地华人更是将古庙和游神活动作为华族身份认同的象征。

2012年,古庙游神获列为马来西亚非物质文化遗产。柔佛苏丹依布拉欣2016年还亲临庆典会场,此后即使无法抽空出席也会派代表见证,表达对这项华族文化的尊重与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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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大旗腾挪翻转,完成一个个高难度动作;看着旗手挥洒汗水、技惊四座,是许智宇(30岁)年少时的憧憬。15年前不顾父母劝阻毅然加入队伍,转眼间他已成为扛大旗的生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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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大家都各有工作,下班后每周练习三四天。加入后见到队友训练到头破血流、牙齿断裂,难免心惊胆战。不过,我是男子汉,怕什么?这是一份需要纪律、勇气和团队精神的技艺,是槟城人的骄傲。”

——许智宇 年轻旗手 30岁

与许智宇年龄相仿的旗手并不多,1960至90年代是这门技艺的鼎盛期,后来大旗鼓因表演机会少而没落,甚至一度青黄不接。幸得槟州政府近年来积极推动,打造更多舞台,旗队内部也开始系统化教学,才真正重振旗鼓,吸引近20名新生加入,焕发生机。

许智宇说,耍大旗讲究扎实的基本功,须要跟旗“做朋友”,也得与队友练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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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门他深爱和专研的技艺,可以追溯至2000多年前的历史。《周礼》等典籍已明确记载旗与鼓在祭祀中引导神灵的作用,19世纪华人移民到南洋一带后,这一传统随之传入槟城。1905年,大旗鼓表演首次在宝福社大伯公请火游行中登场,此后从族群宗教符号,演变为槟城多元文化的象征。

这项华族色彩浓厚的活动,见证了槟城多元社会的跌宕起伏。1957年大旗鼓游行因谣言引发种族冲突被迫中断,沉寂多年直至1966年社会氛围稳定后,才重启并延续至今。

每年12月举办的同乐会大旗鼓龙狮大游行,已蜕变成槟城跨越种族的一大文化盛事,并在2012年列为马来西亚非物质文化遗产。它的宗教色彩早已褪去,不变的是耍大旗绝技;演变的,是不断扩大的表演形式和受众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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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槟城10多个大旗鼓队走上乔治市四公里街头表演,与龙狮、单车轮、高跷、马来武术、印度舞蹈约30组人同台亮相,诠释多元共生的城市精神。(槟城旅游及创意经济行政议员办公室提供)

无论是金虹贯顶、梯云贯日、一指擎天,每一个招式,都是旗手在年复一年的挥洒汗水与受伤中,秉着传承与毅力练出来的。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旗,承载的不只是技艺,更是一座城市不愿失去的记忆与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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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马有着共同的文化纽带,两国联合申遗已成为近年常见的模式。2025年3月27日,新马携手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名,把妆艺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名录,结果最快于2026年底公布。

三地妆艺发展至今,不仅形式不同,也各自发挥着不同的社会作用。新加坡妆艺是打造多元文化社会的一部分,重点在于创造各族文化展示的平台,目标是凝聚国人共同参与和体验,并且巩固新加坡文化精神;柔佛古庙游神则展现当地华社的群体协作与社群整合,展现宗教仪式的神圣感与方言群体的凝聚力;槟城更着重于娱乐与表演性质,凸显个人技艺传承,以竞技和观赏性为核心。

既然三地妆艺从形式到本质上都已截然不同,为什么还有联合申遗的必要?

马来西亚南方大学学院全球华人与文化学系助理教授兼系主任莫家浩受访时说,妆艺从最初在中国地区的乡村绕境仪式,演变成新马独有的城市街头游行活动,齐聚社会不同阶层和身份的群众,成为一种文化大熔炉。虽然三地妆艺形式和受众不同,但有着共同的普世价值,联合申遗是自然的选择,也符合联合国倡导的跨界合作精神。

人协艺术与文化署副理事长林爱玲也指出,新马妆艺本就同源,共同提名可增加申遗成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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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更多年轻人参与妆艺大游行、更多旅客知道新加坡的多元文化。我有个小愿望,希望妆艺能在小学课本出现,让世世代代都认识。”

——林爱玲 新加坡人民协会艺术与文化署副理事长

新加坡国家文物局在2021年就已展开公众咨询,妆艺脱颖而出,成为申遗的首选项目。新马随后对接,决定继2024年卡峇雅(Kebaya)成功申遗后,第二次联合申遗。

从决定合作,到正式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交申请,背后蕴含着两地团队数月的努力。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依据五项标准评估妆艺的联合申遗,包括是否符合非物质文化遗产定义、对提升认知与促进可持续发展的贡献、相关保护措施,以及社区参与情况。

新加坡方面的申遗工作由文物局与人协主导,筹备工作长达八个月。两国代表分别于2024年11月和2025年2月,在新加坡和新山举办联合工作坊交换意见,最终敲定申报文件。期间,三地的妆艺表演队伍也多次互访演出,一同为申遗造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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