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地鐵車廂里刷手機時
無意間聽見隔壁乘客
用字正腔圓的華語和朋友聊天
談話間還不時甩出一兩句成語
你會猜他是哪個族裔?
大機率不會有人猜到
他是淡米爾裔
新加坡現任總統尚達曼(Tharman Shanmugaratnam)是淡米爾裔,父親是知名病理學家。尚達曼的家族屬於斯里蘭卡淡米爾人。

圖源:The Business Times
按血統而論,華語與他本該毫不相干。
然而,這位總統不僅能說一口流利華語,自2002年起更堅持練習中國書法,談吐間常引用成語典故,令不少土生土長的華族國民自嘆不如。

尚達曼書法作品義拍為新加坡紅十字會籌得30.9萬新元 | 圖源:海峽時報
他的妻子珍一藤木(Jane Yumiko Ittogi)擁有日本與華人混合血統——父親是日本商人,母親是新加坡華人,但她真正的母語,其實是自小在以方言為主的甘榜里耳濡目染學會的潮州話,而非日語,也非標準華語。

圖源:BBC
同時,在2023年7月在新加坡中華總商會主辦的種族和諧日活動上,尚達曼更是親口透露自己與妻子的四個孩子,全都是在特選學校(Special Assistance Plan,簡稱SAP)——也就是專為華英雙語成績俱佳的學生而設的學府——里念書的。

圖源:The Statesman
一個父親是淡米爾裔、母親是日裔華人混血的家庭,孩子卻清一色走進了以華文華語為重心的教育體系!
這份反差,恰恰濃縮了新加坡雙語政策六十年來最深的悖論:不少血統純正的華族孩子,華語程度未必比這個非典型華族家庭更紮實。
01 為什麼四個孩子都念了特選學校?
尚達曼在同一場演講中,也解釋了這份選擇背後的思路。
他認為,新加坡多元種族社會的下一階段,不能只滿足於「容忍彼此的不同」,而應該更進一步,深入參與彼此的文化,才能建立更深的身份認同與互信。

示意圖
面對未來更動盪的區域局勢,新加坡人也需要具備一定程度的馬來語與華語能力,才能真正走進東南亞、走向世界。

圖源:Medium

圖源:ASEAN
他將新加坡的多元共存形容為三層空間:第一層,是各族群自己的語言文化,用以安放情感認同;第二層,是大家共享、彼此妥協的公共空間,例如學校與職場;而他呼籲大家進一步開拓第三層空間——主動參與彼此的文化,而不只是被動共處一室。
他的四個孩子被送進特選學校,某種程度上正是這套理念在自家孩子教育選擇上的延伸:與其讓孩子僅僅通過華文考試,不如讓他們真正浸潤在華文華語的環境里,把語言當作理解另一個族群、理解區域大局的工具,而不只是應付考試的科目。
值得一提的是,尚達曼也沒有迴避特選學校最常被詬病的一點——校園環境幾乎清一色是華族學生,容易形成文化舒適區或信息繭房。

圖源:海峽時報
他坦言,正因如此,自己的四個孩子在特選學校念書期間,反而特意通過課外活動、校外交友,主動結交非華族朋友,避免被單一族群的社交圈局限住。
這份用心良苦的教育安排,某種程度上正呼應著新加坡雙語政策最初的設計初衷——用英語連接世界,用母語留住根。只是,這套政策究竟是怎麼走到今天的?它當初想解決的問題,如今又是否真的解決了?
02 雙語立過:政策的初心
自建國總理李光耀於上世紀六十年代大力推行雙語教育以來,新加坡的雙語政策便承載雙重使命:英語作為行政、商貿與國際交流的工作語言,讓這個資源匱乏的島國得以融入全球經濟體系;母語——華文、馬來文、淡米爾文——則被賦予文化根基的重任,用以維繫各族群與祖輩文化血脈的聯繫。

圖源:TheHomeGround Asia
對華族學生而言,華文課本承載的不僅是語法詞彙,更是倫理觀念、詩詞典故與節慶習俗,是「我是誰」這個問題的答案。政府隨後推出的「講華語運動」,更是每年提醒國人在生活中多說華語。

圖源:新加坡眼
03 到底有多少新加坡人,依舊堅持說華語呢?
然而,理想與現實之間,隔著一道逐年擴大的鴻溝。
新加坡統計局2020年人口普查顯示,在華族人口中,以英語為主要家庭用語者已占47.2%,以華語為主者占40.2%,方言使用者僅剩11.8%;若放眼全國,英語作為最常用家庭用語的比例已達48.3%,華語則為29.9%。

示意圖 | 圖源:Wonder Years
新加坡語言學者Lionel Wee曾提出「語言工具主義」(linguistic instrumentalism)的概念,指出新加坡的語言政策向來偏重語言的經濟與實用價值,母語一旦缺乏足夠的工具性誘因,便容易在生活中逐漸邊緣化。

示意圖 | 圖源:The Student Life
孩子從牙牙學語起,耳邊充斥的多是英語;華語,反倒成了每周幾堂課、需要刻意學習才能掌握的第二語言。
這種落差,在小六會考(PSLE)華文口試上表現得尤為具體。
每年8月份,家長論壇上總不乏類似的吐槽:孩子小學學了五六年華語,一到口試錄像會話,遇上「撬棍」這類生活工具詞彙,卻支支吾吾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以英語單詞或者其他更簡單的名詞代替。
課本教的是規範書面語,孩子的生活圈卻早已被英語媒體與英語社交層層填滿,很少有機會接觸這些具體而生活化的華語詞彙。

圖源:NASCANS
會考試,不代表會生活;拿高分,不代表能用華語點餐、介紹新加坡的景點,或是與年邁的祖輩嘮一嘮家常。
補習市場也隨之應運而生,專門教孩子猜題、背萬能句型,把一門本該活潑生動的語言,訓練成一套應付考試的公式,讓孩子們覺得學華文很辛苦、無聊。
04 語言是根,不是分數
一個淡米爾裔父親、日裔華人混血母親組成的家庭,都能把華語學得如此紮實並熱愛華族文化,甚至身體力行地把孩子送進特選學校、深耕這門語言。

圖源:hype & stuff
反觀,不少血統純正、從小理應更占優勢的華族孩子,華語卻漸漸生疏得連「撬棍」都說不出口。
語言從來不只是應付考試、分數與證書,而是一個民族安放鄉愁、傳承記憶的方式。
當連非典型華族家庭都願意主動靠近這門語言時,或許更該被追問的,是那些理應最親近華語的孩子,為什麼反而離得最遠。

圖源:China Admissions
這,才是新加坡雙語政策,在下一個六十年里,最需要認真考慮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