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美國矽谷居住兩年,我體會最深、最震撼的,莫過於這裡對多樣化(Diversity)的尊重。
這種感悟,源於我與國際著名言語、語言及聽力學家劉教授(Prof. Li-Rong Lilly Cheng)的一次次深入對話。她曾對我說:「自然界的多樣化,是大自然能夠進化的重要原因。」
今年7月,我在水牛城科學博物館(Buffalo Museum of Science)參觀時,赫然在一面展牆上看到了一句話:Life Depends On It(生命依賴於多樣性)。那一瞬間,我深受感動。生物多樣化、人類多樣化、神經多樣化、溝通多樣化……本質上都是異曲同工。

我們曾經生活過的獅城新加坡,在組屋區設計中,會小心翼翼地保留各族群合適的比例,這是一種對文化多樣化的尊重;公共場所隨處可見的殘障人士無障礙通道、電梯和洗手間,也是一種社會文明的體現。而在溝通多樣化方面,許多國際重要會議配備的同聲手語講解,更是人類文明的巨大進步。
然而,在這把「多樣化」的傘下,還有一種多樣化常常被我們忽略,那就是神經多樣化(Neurodiversity)。
什麼是"神經多樣化"?
許多人可能很少聽說,甚至一聽到"神經"兩個字就下意識覺得不是什麼好事。
神經多樣化(Neurodiversity)是一個腦科學和現代社會學概念。它指出:人類的腦神經結構和認知方式存在著天然的、生物學意義上的多樣性。像自閉譜系(ASD)、注意力缺陷多動障礙(ADHD)、閱讀障礙(Dyslexia)、感覺處理障礙等,並不是需要被"治癒"的疾病或腦部缺陷,而只是人類大腦運行方式的自然變異。正如人類有不同的膚色和性格,大腦也有不同的「出廠配置」。
在水牛城科學博物館,我注意到一個極具人文關懷的細節:他們在一樓專門為神經多樣化人群設立了休息室。

其實,現在全球許多先進的國際機場,都已經設立了這種感官室(Sensory Room)。比如舊金山國際機場(SFO)在哈維·米爾克1號航站樓(Harvey Milk Terminal 1)內設立的自然風感官室,裡面甚至配有模擬機艙,讓神經多樣化的孩子在登機前舒緩焦慮。而紐約紐瓦克自由國際機場(EWR)更是在全新的A航站樓內,開闢了分別位於安檢前(森林河畔主題,配有喜馬拉雅鹽牆)和安檢後(深海主題,配有魚缸和互動氣泡管)的兩間感官室,全方位為神經多樣化旅客提供情緒緩衝帶。
這些專門的空間,是現代文明對這一群體的"看見"和尊重。
高知亞洲父母的"不信邪"與2E孩子的傷痛
然而,腦神經科學畢竟不是人人都懂。
在神經多樣化大傘下面的自閉譜系、多動或閱讀障礙人群中,有一群非常特殊的群體,他們被稱為2E(Twice-Exceptional,雙重特殊)孩子。他們一端是極高的天賦與才華,另一端卻是巨大的神經系統發育挑戰。
外界往往只看到他們的行為有點不同、情緒有點強烈、做人太過敏感,甚至會給出不夠友好的評價。如果外界的非議還可以屏蔽,那麼來自家裡最親近的人的否定,則會給這些孩子帶來無法承受的痛。
很多時候,我們高知、高成就的亞洲父母非常「不信邪」。面對孩子的退縮或爆發,我們習慣了提倡「自律」、提倡「正能量」、提倡「發揮潛能」,甚至美其名曰「都是為你好」。
殊不知,因為腦神經結構的不同,這些孩子對外界的感知是既無過濾地全盤接受,同時又放大了許多倍。他們每天都在超載的信息中掙扎,耗電極快,做事極慢。當他們的拖拖拉拉被父母誤解為懶散或態度問題時,孩子內心的無助和挫敗會成倍遞增。日積月累的否定和拉扯,最終在孩子身上形成了長久的心理創傷。
漸漸地,孩子捂著耳朵不再聽父母的吶喊,退縮進角落。再大一點,直接拉黑父母。而一直掏心掏肺、傾盡所有來愛孩子的父母,在這一刻也承受不住、理解不了、傷痛不已,直至崩潰。
這一年多來,我聽劉教授講了太多類似的故事。作為一位在專業領域享有國際聲譽、本該功成身退的全球神經多樣化領路人,她對這個群體一直擁有著無限的關注和大愛。而每當談到亞洲家長的迷失和迷思,劉教授都感到痛心不已。她更心疼那些無辜的孩子——明明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好孩子,家長卻一定要按照外界標準化的模子,去刻薄地規範和修剪他們。
因為這個世界原本就不是按照神經多樣化的真實需求來設計的,如果連父母也加入外界的行列,等同於和這個不友好的世界一起來欺負自己的孩子。
我想送給所有正在迷茫和痛苦中的家長一句話:
「感受不等於事實,但感受是真實的。」
接納孩子的情緒,了解他們的腦神經基礎,才是解開一切死結的鑰匙。只有當我們開始去了解、看見神經多樣化和2E孩子的真實情況,並提供相應的系統支持,孩子們的人生才會徹底改變——那時,自律、正能量、發揮潛能,根本擋都擋不住!
這讓我想起7月份在尼亞加拉瀑布州立公園偶遇的特斯拉青銅坐像。特斯拉小時候看到瀑布的照片,就對叔叔說要用瀑布發電,1895年他終於在這裡建造了世界上第一座大型交流電水電站,實現了夢想。


特斯拉的生平,就是天賦與挑戰共存的2E極致寫照。他在童年時期被認為有著各種古怪的行為和強烈的感官體驗,但在今天,他與愛因斯坦、牛頓一樣,被作為歷史上潛在的自閉譜系(ASD)或雙重特殊(2E)人士進行案例研究。馬斯克用他的名字命名自己的企業,正是對這種獨特的神經多樣性的致敬。
望著水流湍急、浩瀚無垠的瀑布,冰涼的水沫濺在臉上,不禁讓我想起劉教授曾與我分享的兩句話:
「Timelessness comes from expressing fundamental human needs and universal order.」 (永恆,源於對人性基本需求與宇宙秩序的表達。)
以及建築師路易斯·康(Louis I. Kahn)的那句名言: 「What was has always been. What is has always been. What will be has always been.」 (過去存在的,一直都在;現在存在的,一直都在;將來存在的,也一直都在。)
無論是人性的基本需求,還是宇宙的運行規律,唯有順應,才能致遠。神經多樣性和2E(雙重特殊)從來不是什麼現代的新概念或『病症』,它們自古就有,現在依然存在,未來也同樣如此。
每一個2E孩子獨特的神經結構,都是宇宙秩序的一部分;而他們對被看見、被理解的渴望,則是最基本的人性需求。當我們不再試圖「矯正」他們,而是去順應這種天然的秩序並給予支持時,那些蘊藏在生命深處的力量,便會如這奔騰不息的瀑布一般,不可阻擋。
從矽谷到新加坡
一場大愛之下的「偶然」相遇
為了能給這些焦慮、孤獨的家庭提供支持,我們的非營利機構2E指南針一直在行動。
今年6月14日,我們在加州帕洛阿爾托(Palo Alto)的米切爾公園社區中心,嘗試舉辦了一場線下分享活動。

這場活動的促成,完全是因為劉教授剛好飛抵灣區。即便行程繁忙,她仍出於對神經多樣化群體的無限大愛,慷慨地抽出了自己寶貴的私人時間。

在矽谷非營利機構2E指南針, Cogleap Foundation、AAYA 以及 Ada's Cafe 的聯合主辦和大力支持下,這場純屬"偶然"的活動在矽谷社區里激起了巨大的反響,現場座無虛席。
活動結束時,家長們圍著劉教授久久不願散去。事後,我有些感慨地跟教授提起:「許多家長反饋時間太短了,意猶未盡。」

她微微一笑,安撫我道:
「這場活動的目的,本來就不是為了給所有人一個完美的標準答案,而是讓參與的家長通過這幾個小時,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反思自己。只要這個反思的齒輪開始轉動,這場活動的目的就已經圓滿達到了。」
聽完這番話,我整個人鬆弛了下來。

提到 Ada's Cafe,在矽谷帕洛阿爾托可以說是愛與包容的代名詞。這是一家致力於為發展性障礙(含神經多樣化)成年人提供職業培訓與工作機會的非營利性咖啡館(501(c)3)。創始人 Kathleen Foley-Hughes 當年因為看到自己患有發展障礙的兒子 Charlie 在畢業後面臨社會支持斷層的困境,便毅然創立了它。如今,無數像 Charlie 一樣的孩子在 Ada's Cafe 拿到了體面的薪水,學會了製作咖啡和三明治,更在熱情的社區連接中重新找到了生命的尊嚴和尊嚴背後的微笑。
這種社會性的溫暖與包容,在地球另一端的新加坡,也同樣有著動人的迴響。
新加坡人耳熟能詳的、擁有數十年歷史的本土老字號——金珠肉粽(Kim Choo Kueh Chang),在其第三代掌門人黃鼎翔(Edmond Wong)的堅持與推動下,常年聘請了近20位患有自閉症、智力障礙或面臨身體挑戰的員工。金珠肉粽不僅在工廠和零售櫃檯為他們量身定製工作流程,更通過工作夥伴與職業導師的陪伴,幫助這些孩子從被動接受援助轉變為用雙手創造傳統美食的貢獻者。
無論是在矽谷的咖啡香里,還是在新加坡的粽葉芬芳中,這些美好的故事都向我們昭示著:只要社會給予足夠的耐心和系統性的支持,每一個看似不同的生命,都能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而這次,正因為劉教授即將飛抵新加坡,我們又擁有了這樣一次無比珍貴的、「偶然」的相遇。
「2E指南針」:一個需要社會合力完成的願景
為了將零散的民間互助轉化為系統性的社會支持,我和孩子共同創立了非營利機構——2E指南針(Twice Exceptional Compass),機構的Logo和整個網站的設計,全部由兒子一人獨立完成!

2026年6月底,我們連同 AAYA(美國亞裔青少年協會)一起參加了在拉斯維加斯舉辦的美國華人聯盟大會(UCA)十周年活動,並在現場設立了專區。展台前,來自各地的焦慮家長、一線教育工作者和專業心理專家源源不斷的詳細垂詢,讓我深深感受到,華人社群對於雙重特殊教育領域的認知缺失是多麼巨大,而內心的渴望又是多麼強烈。

同時,我們歷經打磨的2E新書《當才華遇到挑戰:一個2e家庭的覺醒之旅》也即將在2026年8月與大家正式見面。這本書的出版社負責人也是2E家長,聘請的設計師團隊也包括2E設計師。這不單是一本書,更是一場更大規模、更深層次行動的起點。

正如劉教授叮囑我的:不要只滿足於出一本書,我們要思考如何去搭建真正為2E家庭遮風避雨的公益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