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意会(Ng Yak Whee)“是一个寻梦者,一个追梦人。这个梦的本质,是一个真实的自己;这个梦的表现,是一片充满感情色彩的艺术空间。为了这个梦,他走了一生的路,直到今天,依然在路上”[1]。这是本地文史学者兼艺术评论家杜南发对黄意会的赞许。

▲黄意会
1940年代,黄意会的父亲自广东潮汕地区到抵新加坡,母亲是本地华人。黄意会1954年出生,家中兄妹12人。从1960年至1970年,自小学至中学,他都在公教学校读书,之后国民服役,并于1975年考入南洋大学生物学系,1979年毕业后入职国家公园与娱乐署,1983年辞职,成为职业艺术家。作为一位自学成才的画家和雕塑家,黄意会以惊人的禀赋,连续获得多个有影响力的艺术奖项,一时风光无两。1985年,他获得日本福冈市国际交流展卓越奖;1987年,获法国巴黎大皇宫沙龙展银奖,同年,获新加坡第一届IBM绘画比赛最佳奖(1989年再次以雕塑作品获得大赛第二名);1992年获得新加坡大华银行年度绘画比赛一等奖,并自1998年起,三次蝉联新加坡陈之初博士艺术奖首奖。
黄意会本名黄益惠,1980年代开始为《南洋商报》副刊提供美术插图,署名“意会”并延用至今。1997年起,他应时任《联合早报》副刊主编的潘正镭之邀撰写“画话”专栏,亦文亦画,初以《车顶上的画》开篇,一写就是十五年,最后一篇是《一声鸟啼》。
艺术的种子,其实早就播撒在黄意会的心灵之间。他父亲早年在新加坡河畔的大华船务公司做秘书和财务,经常要在黑板上贴出大沽船的船期等事项,他不拘一格,有时以抹布蘸上灰水一蹴而就。这对幼小的黄意会来说,就是绝对的艺术感染力。他父亲潇洒率性的性格,影响了一众儿女,较为宽裕的家境,也令子女们不必为蝇营狗苟的生活琐事而随波逐流。黄意会的姐姐们,有的当修女,有的学服装设计,有的热衷于烹饪,而他则选择艺术,都没有受到过多的来自家庭的限制和约束,在自由自在的氛围中,在有意无意之间,最终每个人都成就了一番令人瞩目的事业。

▲《城市,夜City Night》布纸上胶彩及水墨 64X82cm (1991)
在新加坡河畔,他看到过陈文希写生的身影:画跳跃展翅的麻雀,也曾对范昌干的海派水墨倾心。出门看戏的时候,看到售卖小食的印度人的包装纸是漂亮的画报,二话不说就把画报买下。在公教中学读书的时候,他和虎威(原名黄虚怀,建筑师,古迹保留专家)、林任君(《联合早报》前总编辑)等同学一起编写文学期刊,是学校黑板报美术设计的主创人员;高一的时候办了人生第一次画展;国民服役后进入军营,他又拿起画笔在军营和军官俱乐部的墙上画壁画,同袍们顶着烈日操练,他则可以悠哉游哉地涂涂抹抹;进入南大之后,他是风流倜傥的文青才子,是南大美术协会1976至1977年度的会长。他打篮球、组织诗社、为诗展画海报、为戏剧表演做雕塑、搞设计、画布景,哪一样都少不了他。他曾经长期和新加坡戏剧大师郭宝崑(Kuo Pao Kun,1939-2002)导演合作,有一次在为话剧《傻姑娘与怪老树》设计舞台装置时,由于经费不足,只好利用废旧物品,甚至真的在住家附近拔起一颗粗大的树胴,豁然展现在大幕拉开的舞台之上。就是到了现在,导演林海燕也时不时追着黄意会为“海燕等人剧场”的舞台剧制作布景、道具。只要有人相邀,黄意会从来都不拒绝,因为他太喜欢了,从不计较设计费,不管有钱没钱,多数时候还会自己贴钱,不论有多忙,他都会义无反顾地参与和支持——为了美好,为了艺术,一切都可以。他就是这么任性、执著、豁达、率真、敞开胸怀,一往无前。
1983年,黄意会是国家公园与娱乐署的官员,负责东海岸国家公园的管理工作,由于表现优异,获官方正式推荐赴澳洲留学,但彼时恰逢新加坡现代画会组团赴中国考察的申请获得批准,他竟舍弃了学习升迁的机会,决定与画会同行。在那个时代,个人赴华旅行还未予全面开放,黄意会为了这样一次游历中国的机会,毅然放弃了优厚的官职待遇和公费留学名额,并从此成为一个彻底放飞自我的、自由的职业艺术家。

▲《老街Stree Scene》峇迪 43X58cm (2016)

▲《花舞Flowers Dance》布面胶彩 50X40cm (2019)
黄意会是纯粹的,他的才华来自他的心灵感应。他没有经过正规的学院派美术训练,而是通过吸收融合名家作品,自创一格,是名副其实的自学成才,因此很难将他的作品做一个严格的学术分类和流派定义。他曾经说过:“自由是创作的先决条件,自由心开则画随心走,处处开花。创作的过程就是不断的探索、实践,也是一件寻找美与和谐的过程。因此,我从自然中汲取绘画的颜料,在尘世里浸染生命的色彩。有时候我会用放大的眼去看山石的纹理,有时候我会用显微的心去找流水的痕迹。我要让颜色说话,让色彩自由碰撞出自然的美好。也只有身在自然中才能感受自然的气息。所以我穿入花间,与花草同呼吸;我踩碎树影,与日月同行。有一段日子,我常去大海浮潜。海底的世界是个宁静的世界,海底的色彩是梦幻多姿的。我看到水纹流动的美丽,看到珊瑚礁绽放的灿烂。这些画面也成为我绘画的焦点。画本无法,识法而不为法所用则趣生。技巧与效果是绘画追求的基本法,技巧可以完美,效果可以玩味,但是如果没有精神意境,没有‘趣’的韵味的话,就只流于表面的虚美,浮华。这些年来,我以水代笔,让颜色自由流动如海中的自游鱼。画布是我的天空,我让山水在天空中相逢,让树鸟展翼,让千风起飞,让千影随行。世上千般味,人间万种情。有了自由心,情动自然形于画。画有情,才能触动人心。”
当然,从美术批评的角度,在黄意会的作品上多少还是可以看得到一些历史上重要的艺术家的影响和痕迹,比如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909-1992)。培根的早期作品受到超现实主义的影响,几乎全靠自学,运用粗犷强劲的笔触技法表现各种扭曲变形的人物形象和内心隐藏的情绪。虽然人物的形象被肢解甚至扭曲,但依然保持着可以辨认的形象。在培根的笔下,形象不再是再现的重复,而是命运真实的面目。培根形容自己的作品是“试图把某种情绪形象化”,敢于直视内心感受。用色与构图手法不仅凸显了培根精巧简练的作画风格,是有关抽象表现主义与色域绘画的概念,画中的背景由蓝色、绿色和白色的横条组成,不论背景或构图,均表现出鲜明的平面性和盎然活力。这种影响在黄意会的作品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尤其是他的人物肖像,代表了他的艺术成就的高光部分。他的画册《无时》(Timeless)曾刊载一幅创作于2013年的油画自画像《我和我自己》,画面是浅灰绿色的底色,笔触则是非具象性的,有适度的扭曲变形和模糊,但主题人物依旧可辨,是两个合为一体的人物,一人睁大眼睛、手握一枝盛满红酒的透明玻璃酒瓶,蓝色的眸子忧郁地斜向远方眺望;另一人闭着双眼,手里同样握著一只酒瓶,不过是暗绿色的,酒瓶向下,似乎沉浸在无意识的睡梦中,把美酒一股脑地泼洒下来。清醒的一人身着蓝衫,面色苍白而冷峻;迷濛的一人,似乎是醉了,面色红润,身着紫衣,双乳微微隆起,像个女人……这是一件奇妙的作品,黄意会以略微抽象变形的两个人物诠释了自我的内在认识。他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他有优渥的生活,优雅的个人气质,但生活中也会缺少某些慰藉,也许他总是把美好、快乐和温暖带给别人,但他自己的内心也十分渴望被人爱抚和安慰。出于隐私的考虑,笔者无法追问他的私人生活,但显然,在他的隐秘角落里隐藏着一位天使佳人。她可能无法从现实中走近他,不能和他一起在宽大的卧室里,透过屋顶的斜窗仰望空中的星斗,也不能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下时,坐在同一张餐桌旁喝一杯刚刚煮好的咖啡……因此,他希望在酒精的醉意中,在半梦半醒之下,把自己和那个人结合成完美的一体。有意思的是,黄意会在画册上特别注释的文字是一首短诗:“谁应该先睡,谁比谁清醒;风吹来答案,我把酒灌醉”。

▲《向日葵的午后》布面油画 137X130cm (2020)
黄意会也创作大量的抽象风景作品,大多数都是靠笔触和颜色的变化形成非真实景象的视觉导向,与赵无极(Zao Wou Ki,1920-2013)神交,却又完全不同。也许他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过赵无极的影响,但并没有像赵无极那样强调山水的抽象概念,观众大抵还是可以窥测一些画面效果的由来。赵无极有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的浸润,但黄意会是一个飘落南洋、未经熏陶的赤子,自然缺少一种厚重之气,不过,黄意会这类作品的用色基本是低沉和忧郁的,也许是相由心生的某种自然写照。
他的另一幅创作于2011年的布面油画《夏日盛宴》也十分精彩。画面以正方形构图,通篇是浓重的黑色树干,蜿蜒虬劲,间或点缀著一些隐约可见的彩色小鸟。猛一看,还以为是吴冠中的作品,但细细揣摩之后,又别有风致,韵味与笔触与吴冠中大相径庭。这幅作品大胆地采用深黑色为主调,无视焦点投射原则,采用中国画传统的散点透视和平视法则,颇为大胆;那些色彩艳丽的小鸟,既体现了区域属性,也在色彩配置上打破了黑色的沉重,形成巧妙的平衡,借力打力,如太极之势,妙趣盎然。

▲《心栖梦归处》布面油画 150X120cm (2020)

▲《绝色》布面油画 100X80cm (2021)
1952年,刘抗、陈文希、锺泗宾、陈宗瑞等人来到印尼峇厘岛写生,创作了一系列具有浓烈南洋风情的作品,回国后举办联展,轰动一时。他们将水墨、水彩、油画的技巧和热带地区特有的鲜艳色彩进行融合,借用了欧洲印象派和后印象派的表现技法。如果说之前的艺术家所宣扬的本土风格还是一种模糊的意识,那么峇厘岛之旅所赋予的东南亚土著文化的仪式感和装饰风格,都在这些先驱画家的作品中得以不同程度地展现,显示出他们对马来土著文化的关注,对马来半岛和婆罗洲为主要地域的气候和植物的关注,以及对沙捞越原住民和印尼土著族人的重点刻画。南洋风格并不是对本地风物人文的一种现实性描绘,也很难用一种完全统一和纯粹一致的风格来界定,每位画家都有各自不同的表现语言。但他们的创作是有共性的,无论是渔村、山川、花木和人物,在热带阳光的照耀之下,都鲜亮明快,有明显的田园诗意。南洋风格表现的是一种对地域、国家、民族、文化、习俗的认同,是新加坡第一代画家在巴黎画派和中国传统绘画的冲撞中的探索,这种影响持续发酵,或强或弱,始终伴随本地艺术家。直至今日,当然也有一部分文化认识肤浅的画家,仅以中国式的笔墨描绘本地风物,刻意迎合,缺乏笔墨情趣,表现效果亦差强人意。到了黄意会这一代,本地画家已经具备了完全的本土文化意识,他们看中国,看欧美,已经不再是仰望和崇拜,而是有着自己独特视角和文化意识,在写实主义和印象主义及印象表现主义之间自由穿插,收放自如,不受具体事物的表象约束,以高度概括的手法,抓住目标题材的灵魂和气质,画面特点鲜明,具有高度的文化辨识度,价值极高,成就非同寻常,这需要美术批评学者和美术史学者予以充分的、必要的认识。
黄意会也曾创作过一些纸刻作品,小有成就。他“集画家,摄影家,舞美设计师于一身,但是本质来说,他更是一个诗人。画画、摄影、舞美,只是他写诗的不同形式”[2]。台湾作家三毛(1943-1991)曾三度莅临新加坡,1985年,“在三毛下榻的帝国酒店10楼客房里,虽然大家初识,但意会等年青人和她性情相近,意气相投,在酒店客房席地围坐,不拘形式,开怀畅谈”[3],2021年,黄意会在本地一间画廊举办了与三毛有关的文化艺术展,一时再传佳话。
注释:
[1]杜南发《梦土花卉·无时无限——黄意会的心境艺术》,《无时》(Timeless)画册,Wincraft出版社,2018.
[2]黄嘉一《转身,谁在转身?——记黄意会摄影展〈转身〉》 ,《源》杂志第138期,2019-05-28.
[3]杜南发《浮生如梦 一生不悔——三毛在新加坡的行迹、诗迹和心迹》,《联合早报》,2021-03-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