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看人口数据,欧亚裔在新加坡无疑是体量极微的族群。

2010年人口普查显示,该族群总人口约一万五千人,仅占居民总数的0.4%。在这座以多元文化为底色的城市国家里,这样的占比近乎微不足道,极易被淹没在三大主流族群的身影里。

可在加东一条静谧的街巷深处,偏偏伫立着这样一处专属空间——欧亚裔文化遗产馆,专门镌刻着这个小众族群的历史脉络。

场馆掩映在周围的环境中,周身透着低调的克制。

与层叠恢弘的华族文化中心相比,它内敛朴素;相较四层展览空间的印度文化中心,它更像一间被悉心打理、藏满旧事的私家客厅。

恰恰是这份不事雕琢的朴素,让人读懂一个直白却珍贵的真相:对一个人口占比不足0.4%的小众族群而言,能拥有一座专属历史博物馆,妥善留存自身源流与记忆,本身就是一代又一代人持之以恒的成果。
欧亚裔协会始建于1919年,而最早的社群展览,不过是2003年社区大楼里的一间小展厅。历经十余年筹备、扩建与打磨,才逐步成型为如今的遗产馆,并于2019年由总统哈莉玛正式揭幕,成为这个族群的精神归处。

场馆虽小,却像一本被精心珍藏的家族相册,每一处陈设都承载着细碎却厚重的记忆。

步入展厅,开篇便铺陈出欧亚裔最早的聚居图景。新加坡刚成为港口城市的年代,欧亚裔多聚居于马里士他、实乞纳、实龙岗上段、纽顿,以及甘榜瑟拉尼村落一带。

彼时的新加坡尚无如今密集的城市格局,大片土地保留着原生风貌。多数欧亚裔家庭住在木屋或小平房里,周遭环绕椰子树与果园,泥土路上有孩童奔跑,邻里往来密切、彼此熟识。展板上的黑白旧照里,屋舍简约宽敞,门廊摆着藤椅,光影间仿佛能看见闲适午后的慢时光,茶香与闲谈相伴,满是烟火温情。
时代向前,城市扩张的脚步从未停下。上世纪六十年代,新加坡进入经济高速发展期,大规模公共住房计划同步推进,城市更新浪潮席卷而来。大批承载着族群记忆的旧社区陆续拆迁,居民搬进新建组屋,原本聚居的欧亚裔家庭渐渐分散全城。

城市彻底改变了他们的生活轨迹,可那些刻着族群记忆的旧地名,依旧留在城市地图上,成为时光的印记。

比如展厅提及的Mount Rosie Road,路名源自欧亚裔女性Rosie de Souza,这片土地曾是她家族的庄园,如今早已融入都市,路名却牢牢留存着这段家族过往。普通路名,原来也是岁月的温柔注脚。

欧亚裔的文化传承,更藏着东西方交融的独特魅力,向来被凝练为“东西方相遇”,像是是刻进生活肌理的自然融合。

他们承袭欧洲祖先的烘焙、炖煮技法,习惯用葡萄酒、雪利酒调味;又深植东南亚本土,深谙香料的妙用。两种饮食文化在厨房里碰撞,诞生了独属于欧亚裔的风味,成为混合文化最直接的见证。

魔鬼咖喱、德巴尔咖喱、牛尾炖汤是经典佳肴,而带着虾酱香气的叁峇巴拉坎辣椒酱,更是欧亚裔族群餐桌上不可或缺的灵魂调味,一口滋味,便藏尽东西方融合的烟火底蕴。

服饰更是东西方文化无声融合的见证。展柜里陈列着两件精致蕾丝裙装。这两件是一体剪裁的连衣裙,修身线条、收腰设计与小腿位置的裙长,贴合二十世纪上半叶欧洲礼服轮廓,但是裙身布料却很东南亚:轻薄透气的质地、适配热带的短袖,满是马来与娘惹文化印记,一件衣裳就此糅合了欧洲剪裁与东南亚织物。
搭配的宽檐帽与珍珠项链,更是二十世纪中期欧亚裔女性的经典社交装束,当时的欧亚裔女性,常穿这身出席婚礼、舞会或是圣诞子夜弥撒。

当地女性常用名为kerongsang的三连金属胸针固定卡峇雅的衣襟,我研究了一下,这个词源自葡萄牙语“coração”,本意是“心”。最初,葡萄牙男子将心形饰针赠予爱人,后来随航海贸易传入马来群岛,逐步演变为本土服饰配件。一枚小小胸针,融合了欧洲珠宝工艺、马来传统服饰与亚洲装饰风格,无需刻意雕琢,便成就了文化交融的缩影。
展厅里还记载着数位欧亚裔杰出人物,他们以自身力量,为族群与国家留下浓墨重彩的印记。

最广为人知的是游泳运动员Joseph Schooling。2016年里约奥运会男子100米蝶泳决赛,他击败传奇泳将菲尔普斯,夺得新加坡历史上首枚奥运金牌,这份举国荣耀,恰恰来自这个仅占0.4%人口的小众族群,打破了人口数量与族群影响力的固有偏见。

另一位挺出名的人物是新加坡第二任总统Benjamin Sheares。从政前,他是一名医生,一生医者仁心,李光耀曾评价他,无论病人贫富,都会回应每一次求助。从医生、教授到总统,多重身份让他成为新加坡历史上的独特存在,也让欧亚裔的精神底色被更多人看见。
而欧亚裔对新加坡的贡献,远不止这些。新加坡国花卓锦·万代兰,正是由欧亚裔女性Agnes Joaquim培育。19世纪末,她在自家花园培育出这款杂交兰花,如今已成为国家象征,遍布机场、酒店与城市花园,新加坡更由此衍生“胡姬花外交”传统,以命名兰花馈赠外宾,成为独特的外交名片。

多数人行走在新加坡,不会特意想起Agnes Joaquim的名字,可盛放的胡姬花,早已融入国家日常。
新加坡常被外界提及是华族、马来族、印度族三大族群共生的国度,可这幅多元文化拼图里,欧亚裔是那块低调却不可或缺的碎片。他们人数寥寥,却在城市各处留下痕迹:地图上的旧路名、街巷里的独特滋味、国家历史里的姓名,乃至外交场合绽放的胡姬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