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的学习,往往藏在日常生活里。
它可能来自一次工作转换、一段兴趣的延伸、一条街区的漫步,也可能只是日常生活里那些不断被重新理解的细节。这个城市本身并不喧哗,却以一种稳定、密集而多元的方式,把不同背景的人放在同一个空间里,让他们在相遇与适应之间,不断调整自己的生活步伐。
本系列访问了不同职业背景的新移民。他们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中,以不同方式展开自我学习:有人在转变中重塑方向,有人在延伸中寻找可能,也有人在日常里不断重新看见世界,更有人从化繁为简之中,找到更舒适的生活方式。
他们的故事并不试图总结出一个标准答案。相反,它呈现的是一种更开放的状态——在新加坡,“学习”不只是获取知识,而是一种让自己持续与世界对话的能力;它包括行动、调整、选择,以及自我定位。
当这些经验被放在一起,我们或许会发现,新加坡所提供的,并不是一条固定路径,而是一种更贴近日常的生长环境。人在其中不断调整自己的节奏,在行动中摸索方向,也在经历之中,慢慢理解世界。
而在这一切之中,他们共同学会的,或许都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在变化之中,依然愿意去理解世界,并在熟悉之中,看见新的可能。

先做,再延伸
安舒
安舒(新公民,原籍陕西)坦言,新加坡不大,却有一种让人逐渐适应的秩序感。住久了,她开始意识到,与其向外寻找,不如向内调整。“在这里,你其实很容易接触到不同领域的人,听他们的经验,也看他们如何做事。”
她观察到,新加坡人很少沉迷于宏大的讨论。比起遥远的世界局势,他们更关心眼前可落实的事情:工作是否稳定,生活是否运转顺畅,一件事能不能真正做成。这种务实的态度,也让她慢慢学会把精力留给那些真正能改变自己生活的事情。
“很多信息你知道了,其实也不会改变什么。”她说,“但你把时间用在行动上,事情就会不一样。”
这样的环境,让“行动”变得比“设想”更重要。她也逐渐改变了自己的节奏,不再等完全准备好,而是从当下能做的开始。
作为一名电脑工程师,她原本有一条清晰稳定的职业路径。但她没有把自己局限在单一方向,而是在工作的同时,不断尝试新的可能。
她的转折,来自一个很日常的兴趣——包包。
起初只是喜欢,慢慢开始研究品牌、工艺与历史,收藏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家里放不下了,便尝试把一部分卖掉。
“没有特别计划,就是顺着事情去做。”
正是这个看似随意的开始,让事情逐渐延伸。从零散转卖,到形成稳定买卖,再到发展成电商,她一步步把兴趣转化为另一种实践。
“很多时候你以为你在做A,但做着做着,就变成B和C,最后走到一个你原本没想过的方向。”
在她看来,这种变化并不需要预设完整路径。相反,只有开始行动,才会看见接下来的可能。
新加坡的务实,并不意味着没有梦想,而是把梦想放在可以落地的轨道上。先站稳,再延伸;先做,再理解。
“你不需要等到准备好,”她说,“你可以先做,然后边做边调整。”

多元文化的连接能力
石芮豪
石芮豪(持就业准证,原籍成都)最初是一名艺术创作者,那时的他更习惯于“完成作品”,而不是思考作品如何被观看。
来到新加坡之后,他的职业轨迹开始悄然转变,他的身份也逐渐从画家转向策展人。他说:“我在新加坡学会的一件事,就是策划的能力。”
起初,他对策展的理解很直接,不就是把作品摆在墙上罢了,随着他不断接触本地画廊与美术馆之后,他慢慢意识到:“ 策展不是摆设,而是建立关系。”
这个“关系”,并不单一。它包含作品与作品之间的对话,艺术家与作品之间的逻辑,观众与理解之间的路径,也延伸到城市与历史的层次。而策展人的工作,正是把这些关系重新组织与呈现。
在这个学习过程中,他看见一个高度多元的艺术生态:不同国家的艺术家、本地语境与国际系统交错存在。

“在新加坡,我看到很多不同的展览方式,也看到做得好的和不好的,这让我一直在学习。” 最后,他把策展理解为一种“连接”能力。连接作品与作品,连接艺术家与观众,也连接不同文化背景之间的理解差异。
在一次策展实践中,他甚至会安排艺术家提前进入本地生活:“我会带他们去看城市,让他们感受新加坡的日常,让作品更贴近这里的文化。”
这种连接,并不是形式上的安排,而是一种不同文化的融入。
蓦然回首,他说:“这几年,我从一个艺术创作者,慢慢走到策展人,这是一个不断学习的过程。”
而这种学习,在他看来,并没有结束。因为策展不只是职业,而是一种持续的自我提升——如何让不同的世界,在同一个空间里发生关系。
最终,他在新加坡获得的,不只是一个新的职业身份,更是学会了另一种理解艺术的方式,让艺术、观众与城市之间,开始彼此看见,并产生连接。

开始尝试“减式”生活
张莉莉
刚到新加坡时,张莉莉(新公民,原籍广州)并不习惯这里的人际距离。
少了热热闹闹的串门,少了动不动就约饭聚会,连排队等地铁时,人们都会自然地与前方保持一点距离。但住久后,她慢慢发现,这并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分寸。
“这里的人不会过度打听你的生活,也不会用人情去绑架别人。”她说,“大家会有一种很自然的边界感。”
后来,她把这种体会总结成一句话:“边界有度,留白成美。”这八个字,也逐渐成为她在新加坡学会的一种生活方式。
过去的张莉莉,对别人的邀约总不好意思拒绝;朋友聚会,再忙也会赴约。刚移居新加坡时,她的社交生活,是一场接一场地喝茶、聊天,然后大家笑成一团。
可渐渐地,她开始感到疲惫。“有时候坐在那里,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只是觉得拒绝别人不好意思。”
真正让她改变的,是创业之后。
经营花店后,她第一次深刻意识到:时间原来是有重量的。为了让插花艺术保持新鲜感,她需要不断学习、看展、研究花艺与花道,也开始接触日本草月流花道。她发现,自己真正需要的,其实并不是更多热闹,而是更多专注。
而花道,也让她重新理解“留白”这件事。“一开始学插花的时候,我什么都舍不得剪。”她笑说,“总觉得这个也重要,那个也漂亮,什么都想放进去。”
但老师却不断要求她删减。

“不是从零开始增加,而是把已经很多的东西,一点一点减回去。减到最后,留下真正重要的部分。” 这种“减式美学”,后来慢慢进入她的生活。
她开始减少无效社交,学会礼貌地拒绝别人;购物时,也不再追求“买很多”,而是偏向长期耐用、真正需要的东西。甚至连工作表达,她也越来越喜欢直接、简洁。
“以前很多presentation,会有很多铺陈和客套。但新加坡人很直接,他们只想知道重点是什么。”这种文化差异,也悄悄影响了她。
“留白”不只是花道里的技巧,也是人与人之间最舒服的距离。
不越界,不过度,不把所有东西塞满。留一点空间给别人,也留一点空间给自己。
图 | iStock、受访者 、新报业媒体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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