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见福建土楼,是在电影《云水谣》里,电影的情节早就忘了,但是这个奇特的建筑一直印象很深,甚至一度想要去福建漳州去看看这样的土楼。

(图片来自豆瓣网)
那是一种圆形的建筑,厚重、安静、由泥土与岁月共同筑成,它将人圈进一层层的回廊里,也把风、阳光与时间圈在其中。
当然,这部电影把小镇的村口的榕树与木屋也拍得很有意境。

(图片来自豆瓣网)
后来再看见福建土楼,是在动画电影《大鱼海棠》里,里面的很多场景都发生在土楼里。

(图片来自豆瓣网)
这部电影除了让我认识到了周深的声音,国漫的崛起,印象最深的仍旧是福建永定土楼。看完电影后看评论,被科普了才知道原来福建土楼有专有名称叫“客家围屋”。

(图片来自豆瓣网)
在那部动画中,所有灵魂都在环形的客家围屋建筑里重生、漂浮、回到人间。

(图片来自豆瓣网)
火焰、潮汐、风与云都从中穿行,那是一个人神共居的世界,也是生命轮回的隐喻。

(图片来自豆瓣网)
我第一次看那部电影时,只觉得奇幻;后来再看,才明白那其实是一种东方式的“世界结构”——圆形建筑象征着天地合一、生死轮转,而居于其中的人,既活在现实,也活在记忆里。

(图片来自豆瓣网)
当我在小红书上刷到新加坡的福建土楼,就产生了好奇,为什么在新加坡会有一座福建土楼?而为什么大家都不发土楼里面长什么样?
强烈的好奇心吸引着我,决定去看看。
我沿着 Holland Link 一路走过去。那是一条没有游客的路,狭长、安静、微微潮湿,一边是整齐的住宅区,另一边却是浓密得近乎野生的树林。风从树叶间吹过,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也带着一种城市里少见的静谧。

当我终于走出那段被绿色包围的小径,一座圆形的建筑忽然出现在前方。它不是那种“为了纪念而建”的新仿古,而是一种沉默的存在,像从时间的深处漂流而来。

黄色的墙体在阴天里显得安静,远看好像门口挂着两盏旧灯笼。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风轻轻擦过墙面。
三邑楼前的草地修剪得整齐,空气里带着草的青味,几只鸽子在地上踱步,偶尔抖动翅膀。它被绿色环抱着,却又孤独地立在那里,像一枚被搁置在现代城市中的印章。

从大门进来,最先看见的就是一座八角亭。红瓦灰柱、檐角翘起,台阶不高,却带着一种仪式的端庄。

我走上去,看到石碑上刻着三个金字——“龙神”。
香炉里的灰堆积得像细小的山丘,显然有人来过,又有人离开。
龙神,在闽南信仰里,不仅是神话中的象征,它既是山川的灵,也是渡海者的守护。对早期从福建南下的移民而言,龙神庇佑的不只是风浪中的航程,也包括那些在异乡后人的命运。
再往里走,是祠堂。门额上写着“丰永大三邑宗祠”,两只石狮蹲坐在门前,神情古拙而坚守。

往里走,一股混合着木香与灰烬的气味迎面而来,像是时间在空气里留下的痕迹。
“丰永大”,这三个字念起来还有些拗口,但仔细查看后会觉得,这三个字的组合像一部地理诗。
丰,是惠安旧称丰州;永,是永春;大,则是南安的大邑。
三邑人,是福建南部最早成规模渡海南来的族群之一。

十九世纪中叶,他们随胡椒、锡矿与贸易的潮流南下,成为新加坡最早的闽南移民之一。

有人为工匠、有人为苦力、有人开店、有人贩盐,他们把乡音带来,也把宗族的结构与互助的伦理一并带来。
在英殖民地制度下,宗祠无法被法律承认,只有“公司”可以合法存在。
于是他们以“丰永大公司”的名义注册,把祖先与同乡的联系掩映在一个现代的外壳之下。

这些在下南洋浪潮中新马两地频繁出现的“公司”其实是一种民间的社会保障网络——生老病死都在其中得以照应:出殡时有同乡抬棺,葬礼上有人诵经,孤魂有碑,游子有归处。
那是一个在国家体系尚未完善前的互助秩序,一种靠记忆维系的社会自组织。
墙上的碑刻记录着一百年来的修建与重修,从二十世纪初到战后的数次扩建,最近一次在2018年。
那些金字与名字,在岁月的灰尘下依旧闪光。每一行都不只是名录,而是一段迁徙的历史,一段从福建丘陵到赤道岛屿的集体旅程。
我沿着祠堂侧门走向圆楼的内部。

一进门,先听见的是声音——低低的佛经录音,缓慢、平和,在圆形的墙体间回荡,像风穿过井口。

转过拐角,一位auntie半倚在椅子上睡觉。她睁开眼,看见我,轻声问:“小妹,什么事?”我笑笑,说:“我随便转转。”
她点了点头,又慢慢闭上眼,像是重新回到了梦里,只留下录音机里轻微的嗡鸣声在圆形的墙体之间流动,那是诵经的声音,却又不只是诵经,它像风、像水、像记忆的回声,从远处一层层传来,仿佛这座建筑本身也在呼吸。
我沿着回廊缓缓走着,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气,墙上挂着福建的老照片——有土楼的夜景,有游神的仪式,有街边卖糖葫芦的老人,也有写着“家的味道”的展板,上面贴着泡鸭爪、牛肉粥、苦尽甘来这些家常又陌生的名字。


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走进了一座关于乡愁的博物馆,直到我抬头,看见那些层层叠叠、整齐排列的龛位,我才忽然明白,原来这座土楼其实是一座骨灰塔。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些金色的名字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光,那些名字来自永春、南安、惠安,来自福建的丘陵与海岸,他们在海的那一头出发,又在海的这一头落脚,早年以双手筑起南洋的街与屋,如今却以名字的形式回到同一个圆里。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大鱼海棠》里的那座围屋,想到那个灵魂与人共居的世界,想到火焰在天井中升起、风从走廊穿过、潮汐在屋檐下拍打的场景——那里的人死去之后化作鱼,游回海的另一边,继续守望着生者;而我眼前的这些名字,或许也正以某种我无法看见的形式,在此生与彼岸之间,持续着他们的往返。

(图片来自豆瓣网)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社交媒体上没有人说明这栋建筑的用途。
因为在现代社会里,死亡是一种被安静包裹的存在,而灵魂的安放,是一种不被谈论的温柔。
我们习惯谈“建筑”“遗产”“文化”,却很少去直视那些为亡者而建的空间,因为那里的意义太深,太静,也太近了——它让我们意识到,所谓终结,不过是另一种圆的开始。

(图片来自豆瓣网)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下这一篇。
我理解那种忌讳,也理解沉默的必要——在这座讲求效率、整洁、秩序的城市里,死亡被放在最柔软的角落,连记忆都要小心摆放,可我仍然觉得,正因为如此,这些空间才显得珍贵。
那些来自福建三邑的移民,把土地的信仰与泥土的圆带到海的另一边,在这里重建了一座可以安放灵魂的家园。
他们以“丰永大公司”的名义维系乡缘,在法律的外壳下延续仪式的温度,他们以圆的方式抵御流亡,以记忆的方式守护根。

(图片来自豆瓣网)
圆,不只是建筑的形状,也是一种时间的姿态,一种对生命尽头的温柔理解。
在丰永大的圆楼里,我看见的不只是祖先的名字,也看见他们留下的信念——即使漂泊,也要记得安放。

(图片来自豆瓣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