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新加坡最流行的伴手礼,绕不开这几样:虎标万金油,咸蛋黄鱼皮,斑斓蛋糕,也许还有松发肉骨茶调料。
这几样里面,虎标万金油也许是最实用的存在。它小巧,价格不高,却在头痛、晕车、蚊虫叮咬时立刻见效,像一种日常陪伴的让人安心的老伙计。

但我始终好奇:这样一罐不起眼的药膏,为什么能流传百年?它背后承载的,除了止痛、镇定的功效,还有什么?
与此同时,我常常在小红书上刷到一处“新加坡小众景点”,叫做虎豹别墅,一般的标题都是以猎奇为主,说那里有“十八层地狱”,充满了惊悚与诡谲。但我也在这些猎奇性质的文字里,扫到了一眼熟悉的名字,这里曾经叫“虎标万金油花园”。

所以难道这个小众景点虎豹别墅,真的和虎标万金油有关联?
于是,在某个天下午,我终于决定出发去看看。

走进虎豹别墅,首先扑面而来的是色彩斑斓的雕塑。

它们既像神话,又像警世寓言。人物的表情生动而丰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对我来说,我第一个想去的,就是地狱博物馆。
在进入“十殿阎罗”之前,我被眼前的景象所吸而停下了脚步,近处是一口涂着“平安”字样的中式荷花池,几株碧叶随风摇曳;远处,则是巴西班让港口高耸的龙门吊,一只只巨大的机械臂正从容地搬运集装箱。

这一幕让我恍惚:前方是劝人向善的地狱审判,脚下是仿佛出自乡土庙会的民俗雕塑,而远方,则是当代全球贸易的繁忙节点。

传统与现代、民俗与经济,在同一个视野里重叠。这一幕还挺新加坡的。
我又想到了再新加坡本土作家叶孝忠的《食遇》里在写油炸鬼(油条)的时候,提到过这里“我还是喜欢叫它油炸鬼,那隐含着祖母一边吃一边循循善诱的教海。从小就知道精忠报国的伟大,和当小人的下场,如在虎豹别墅里看到的那些可怕的装置,做坏事是要下油锅的。’油炸桧,油炸鬼’。”

这让我对由牛头马面守护着的地方,更好奇了。
我一直以为阎罗王就是地狱的唯一主宰,但其实在传统观念里,他只是“十殿阎罗”之一,位于第五殿,主要负责勾决生死簿上的案件。除此之外,还有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等九位殿主,各司其职。换句话说,地狱并非一个单一的权威,而是一整套“司法体系”。

在这套体系里,灵魂会依次经过审判,依据生前行为接受惩罚或奖赏。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其实是最后一道关卡——孟婆。

孟婆端着一碗“忘川水”,让所有即将转世的灵魂饮下,以忘记前世恩怨。我一直不知道孟婆汤的出场顺序,以为这是地狱的入场券,但事实恰恰相反:它在最后才出现。后来想想,也很合理:只有经历过层层审判、接受过惩戒或赎罪,灵魂才会走到忘川河边,喝下孟婆汤,重新开始一段人生。
这也解释了虎豹别墅雕塑里的残酷与直白:孟婆汤不是用来逃避的,而是让人带着“空白”再度出发。在它之前,每一桩善恶都必须被清算。
这样的表现方式让我想起中国的大足石刻,也想起新加坡光明山普觉禅寺的壁画与石雕。

(图为2024年12月拍摄的重庆大足石刻,上面也有十八层地狱故事)
为什么民间总喜欢用这些雕塑、摩崖石刻来讲故事?
答案或许很简单。在那个识字率不高的年代,雕塑、壁画就是最直观的教科书。故事被定格在色彩与动作中,让人无需读书,也能明白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在这座别墅的门口,我就见到了它的建造者,正是虎标万金油的创始人——胡文虎与胡文豹。


在《亚洲教父》这本书里,介绍了这对算不上“教父”级别的兄弟俩的成长史:这对兄弟生于缅甸仰光,祖籍福建永定。父亲是一位客家药商,他们继承家业,在缅甸创办企业,生产“老虎牌止痛药膏”。这种止痛膏后来风靡亚洲,兄弟俩也因此声名大噪。
20世纪20年代中期,他们迁居新加坡,不仅继续扩大药业版图,还开始投资报纸,以掌握文化话语权。
而这不是他们的第一个虎豹别墅。
根据新加坡建筑与城市史学家和专栏作家陈煜的文章《虎豹别墅》的介绍:
胡文虎1932年就已经先在香港建造虎豹别墅,1935年再在新加坡巴西班让购地,带着同一班潮州工匠来到新加坡兴建第二座别墅。

(图片来自新加坡图书馆,照片捐赠者为新加坡林琼先生)
二战后住宅被毁,仅存门楼,但花园被保留下来,并逐渐成为公共开放的奇观。

擅于营销的胡文虎一开始就有了向公众开放花园以宣传品牌的念头,所以他每天清晨都会亲自到园中指挥,从雕塑内容到造型色彩皆由其决定,并最终建成了“可以说是本地最早的主题公园”,虎豹别墅也因此成为他价值观与趣味的立体叙事。

前阵子在帮人查阅资料的时候,无意间在1939年的殖民地期刊《British Malay》上又看见了虎豹别墅,原来在那个时候,虎豹别墅就被称为“一座独特的新加坡别墅”,配图展示了它的壮丽外观。

这不仅是一处私人宅邸,更是财富与身份的显影,宣告着一个华人家族在南洋的立足。
如果你觉得胡文虎与胡文豹只是单纯的商人,那可能小瞧了他们,也小瞧了那个年代的企业家。
他们相信“实业救国”,靠虎标万金油积累的财富,开设工厂,提供就业,让华侨社会看见商业的力量。
他们也相信“文化救国”。1929年,他们创办了《星洲日报》,原本是为了推广虎标产品,却很快成为新加坡最具影响力的中文报纸之一。

在新加坡图书馆11层,很幸运地我遇见了《星洲日报》的创刊号,版面上既有药品广告,也关注中国的时事,那是“商业”与“民族”的结合点。
与此同时,另一份重要的华文报纸《南洋商报》则是陈嘉庚创办的,和胡氏兄弟的《星洲日报》形成长期竞争。两报并立,虽然商业上互为对手,却都在战时成为动员华侨、传播救国理念的重要平台。
我想起自己曾经在新加坡中华总商会的展览中看到一张20世纪50年代的虎标万金油广告:一只虎昂首伫立,药膏瓶罐整齐排列。

这不仅是商品推销,也是民族精神的象征。
旁边是胡才清——胡文豹的儿子的肖像,神情中透着商人的自信与爱国者的责任感。
因此,当我往山坡上走,走入更深的雕塑园,忽然觉得这些雕塑不只是奇观。它们其实是另一种“报纸”。
雕塑与壁画取代了文字,讲述故事,传播价值观。“善与恶”“节俭与财富”“义龟报恩”“士农工商”……每一个场景,都像是直白的新闻标题,让人一眼明白其中的寓意。
比如“善与恶”中,强调人们要行善,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

“节俭与财富”里,上图是人们渴求财富,但是歌舞升平终将千金散尽,下图描述的是乞丐的悲惨生活,教育民众要多做善事,多做好事。

“义龟报恩”则显得温情:一只乌龟驮着恩人渡水,它的眼神憨厚,却饱含道德上的庄重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