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为,新加坡80%的人住组屋是因为买不起私人公寓。我一开始也这么想。直到我在新加坡住了三个月,跟十几个本地人聊过,去他们家里吃过饭、喝过茶、看过他们的账单,才发现这个逻辑完全反了——不是“买不起公寓才住组屋”,而是“组屋已经够好了,为什么要当那个冤大头?”我站组屋这一边,不站中间。这不是一个“各有优劣”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什么叫做“设计良好的社会”的故事。
我先说两个数字。陈叔,我的房东,住红山,四房式组屋,九十三平米,1998年买的时候二十八万新币。同一条街,步行五分钟,一间九十九平米的私人公寓,现在挂出来的价格是一百二十万新币起。价差三倍多。第二个数字:新加坡公民里,八成住在组屋。私人公寓住户不到两成。这不是因为剩下那八成的人掏不出首付——很多人掏得出。是因为他们算过账之后,发现不划算。就这么简单。
我第一次去陈叔家看房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脚上趿着人字拖,站在组屋楼下等我。他先带我去看了楼下的巴刹——就是菜市场。他说:“你看,走路三分钟。我每天早上六点半下来喝咖啡,七点买报纸,七点半回家冲凉。”然后他指了指对面:“诊所,走路四分钟。地铁站,走路五分钟。商场,走路六分钟。”他转过头看我:“你告诉我,我还要什么?”
我当时没答上来。后来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整个新加坡组屋制度的核心。
一、组屋楼下什么都有
陈叔那套房子在红山,一栋1985年建的组屋,十二楼。电梯是后来翻新的,每层都停。走廊很宽,目测能并排走三个人。墙上刷了淡蓝色的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他开门的时候,我注意到门口放着一双拖鞋,鞋底磨得很薄,旁边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快要碰到地面。
房子里面比我想象的大。客厅方正,铺着浅色地砖,一台老式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慢转。他把阳台封了,改成了一个小书房,放了一张桌子和一把藤椅。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上摆着一瓶老抽和一罐辣椒酱。他指着那罐辣椒酱说:“我自己做的,你要不要尝一点?”
我说好。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白米饭,舀了一勺辣椒酱放在上面,递给我。我吃了一口,辣得眼泪差点出来。他哈哈大笑,露出两颗金牙:“你是第一个说好吃的中国人。”
然后他带我看了三个房间。主卧带独立卫生间,另外两间一间做客房,一间堆杂物。他一个人住。我问:“你孩子呢?”
“两个儿子,都结婚了。一个在淡滨尼买了组屋,一个在兀兰买了组屋。”他说,“都离我远,但地铁半小时。周末来吃饭。”
“他们没想过买公寓?”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问废话的小孩。“买公寓做什么?他们两个人的家庭,四房式够住了。剩下的钱拿去旅游、存退休金、给孩子读书,不好吗?”
我说:“那组屋和公寓到底差在哪里?”
他掰着手指数:“第一,公寓有游泳池、健身房、保安,组屋没有。第二,公寓是私人的,组屋是政府的。第三,公寓贵三倍。就这三条。”
“那你不羡慕游泳池?”
“我楼下走路十分钟就是公共游泳池,两块钱一次。”他说,“我要那个游泳池干嘛?我又不天天游。”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租的房间,躺在床上算了一笔账。我在新加坡租的那间组屋,月租一千八百新币。同地段的一间公寓,月租四千五。我每个月多花两千七,换来的是什么?一个我可能一个月用两次的游泳池,和一个我可能一个月见不到一次的保安。
我算完这笔账之后,第一次觉得“组屋”这两个字,不只是“便宜”的意思。

二、买组屋的人不穷
第二个让我改变想法的人,是林小姐。她是我在组屋楼下咖啡店认识的,三十出头,做会计,穿一件灰色衬衫,戴一副圆框眼镜。她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到这里买一杯 Kopi O,然后走路去地铁站。我连续三天在同一时间遇到她,第四天她主动跟我说话了:“你是新搬来的?”
我说是。她说:“你住哪一座?”
我指了指陈叔那栋楼。她点点头:“那栋不错,1985年的,已经翻新过了。我住隔壁那栋,1992年的,也翻新过。”
我问她住了多久。她说:“我出生就住这里。三十一年了。”
我以为她是跟父母住。她说不是,这套房子是她自己买的。2018年,她三十一岁的时候,以单身公民身份买了一套三房式组屋,在加冷,三十六万新币,首付两成,贷款三十年,每月还款一千一百新币。
“一千一百?”我有点惊讶,“比租房还便宜。”
“对啊。”她喝了一口咖啡,“我同事租公寓,一个月两千八。我买房,一个月还一千一。你说谁傻?”
我问她收入多少。她说月薪六千五。我说那你完全可以买公寓啊,贷款也还得起。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我为什么要买公寓?”
我说:“公寓有游泳池……”
她打断我:“我周末去东海岸跑步,不要钱。公寓有健身房,我去组屋楼下的公共健身角,也不要钱。公寓有保安,我住了三十一年,没被偷过。你告诉我,我多花一百万,买的是什么?”
我答不上来。
她继续说:“我每个月还一千一,剩下的钱我拿去投资、旅游、给父母。我去年去了冰岛,花了八千新币。如果我买公寓,我每个月还三千五,你觉得我还有钱去冰岛吗?”
然后她说了那句我记到现在的话:“组屋是政府给公民的礼物。你不拿,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这句话我当时觉得有点夸张。后来我查了数据:新加坡组屋的价格,确实是被政府压着的。建屋发展局卖新组屋的时候,价格是根据申请者的收入中位数来定的,不是根据市场价。一套四房式新组屋,在非成熟区,三十万到四十万新币。同地段私人公寓,一百万起。这个价差不是市场形成的,是政策设计出来的。
换句话说,政府用低价卖组屋给公民,然后让私人公寓市场自由涨。你想炒房,去炒公寓。你想住,来买组屋。两条路,各走各的。
林小姐选的是第二条。她说:“我不是买不起公寓。我是不想当那个傻子。”

三、公寓的游泳池我没游过
在新加坡的第三个月,我搬去了一间公寓。不是买的,是短租。我想体验一下,多花三倍的钱,到底能买到什么。
公寓在女皇镇,一栋2015年建的高层,三十七楼。楼下有保安亭,保安穿着白色制服,戴着白手套,帮我开门的时候微微鞠躬。大堂有大理石地面和空调,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我住的单位在三十楼,八十九平米,两房一厅,月租四千二。
阳台上能看到海。真的能看到,远处那条细细的蓝线,是马六甲海峡。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然后我走到楼下的游泳池,二十五米长,水很干净,旁边摆着十几张躺椅,只有两个人躺在那里。我换了泳裤,跳下去游了十个来回。水有点凉。
游完泳,我去健身房。里面有跑步机、椭圆机、哑铃架,还有一台划船机。我在跑步机上跑了二十分钟,旁边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在举哑铃。
然后我回到房间,坐在沙发上,算了一笔账。
这个公寓,如果买的话,现在市价大概一百八十万新币。首付两成三十六万,贷款一百四十四万,三十年,每月还款大约六千新币。而我一个月的租金是四千二,一年五万零四百。如果我把这笔钱拿去租组屋,一千八一个月,一年两万一千六。省下来的两万八千八,我可以做很多事情。
但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在这间公寓住了一个月,去游泳池的次数是三次,去健身房的次数是四次。平均每次使用成本——游泳池加健身房,算下来大概每次两百新币。而在组屋楼下,公共游泳池两块钱一次,公共健身角免费。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突然想起陈叔说的那句话:“我要公寓干嘛?多花一百多万,去看对面的人游泳?”
我笑了。然后我拿出手机,给陈叔发了一条消息:“陈叔,我下个月搬回来。”
他回了一个字:“好。”

四、政府不让你亏
搬回组屋之后,我开始认真研究这套制度。我想知道,为什么新加坡政府能把组屋价格压住,而私人公寓市场还能自由涨。这两件事看起来是矛盾的。
答案藏在一个细节里:组屋的买卖,不是完全自由的。
你买新组屋,价格是政府定的。你住满五年之后,可以卖。但卖的时候,只能卖给符合条件的新加坡公民或永久居民。而且,买家也有收入上限——家庭月收入不能超过一万四千新币,单身不能超过七千。这就意味着,组屋的买家池子,是被政策框住的。价格涨不到天上去,因为买得起高价的人,被排除在外了。
而私人公寓,谁都可以买。外国人可以买,公司可以买,收入没有上限。所以公寓的价格是市场定的。
这两条路,是分开的。政府用组屋保证公民有房住,用公寓满足有钱人的投资需求。你如果想炒房,去炒公寓,别来炒组屋。
但这里面还有一个更精妙的设计:组屋的“资产增值”。
陈叔1998年花二十八万买的组屋,现在市价大概五十五万。二十五年,涨了将近一倍。年化收益率大概百分之二点五。不高,但也不亏。而且他住着,不用付租金。如果他当年买了公寓,同样地段,1998年大概七十万,现在一百八十万,涨了百分之一百五十七。年化收益率大概百分之三点八。高了一个多百分点。
但陈叔说:“我多花四十二万买公寓,二十五年后多赚一百万。听起来不错。但我这二十五年,每个月要多还两千块贷款。这两千块,我拿去投资,年化百分之五,二十五年后也有差不多一百万。而且我还住了更大的房子。”
他看着我:“你说,谁赚了?”
我不知道谁赚了。但我知道,陈叔这二十五年,没有因为房贷而不敢换工作,没有因为还贷而不敢旅游,没有因为压力而失眠。他开出租车,想开就开,不想开就休息。他的组屋,是他的家,不是他的负担。
林小姐也是。她每个月还一千一,剩下的钱拿去投资和旅游。她说:“组屋让我有安全感。我知道我不会因为还不起贷款而失去房子。”
这种安全感,是公寓给不了的。
五、我站在组屋这一边
在新加坡的第三个月快结束的时候,我去了趟建屋发展局。不是办事,就是想去看看。
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窗口开着,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蓝色制服。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居者有其屋”。我站在那张海报前面看了很久。
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问我需要什么帮助。我说我只是看看。她笑了笑,说:“你是游客?”
我说我在新加坡住了一段时间。她说:“那你应该去看看我们的样板房。就在隔壁。”
我去了。样板房有三房式和四房式两种,装修很简单,但空间利用得很好。一个讲解员带着我走了一圈,最后说:“如果你是公民,第一次买房,政府会给你津贴。三房式津贴最高八万,四房式最高五万。”
我说:“我不是公民。”
她说:“那没关系。你可以了解一下。”
我走出建屋发展局的时候,外面在下雨。我站在屋檐下等雨停,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我问他:“你来办事?”
他说是,来交组屋申请。他四十二岁,刚离婚,带着一个孩子,现在租房住。他说:“我月薪四千五,租一间公寓要三千。我付不起。所以我申请组屋。三房式,在兀兰,大概二十五万。首付五万,贷款二十年,每月还一千。”
我说:“你排了多久?”
他说:“八个月。下个月拿钥匙。”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组屋是政府给我的第二次机会。”
雨停了。他跟我点了点头,走了。我站在建屋发展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六、那个让我咯噔一下的瞬间
离开新加坡的前一天晚上,陈叔叫我下楼喝咖啡。我们坐在组屋楼下的咖啡店,他点了一杯 Kopi O,我点了一杯 Teh C。那天晚上有点风,吹得桌上的纸巾微微动。
他问我:“你回去之后,会写新加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