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讀的小學在芽籠（Geylang）附近，外婆家在不遠的沈氏通道。媽媽經常帶著我們穿過芽籠的小巷弄到外婆家。
小孩記憶中的芽籠，沒有燈紅酒綠的色彩，印象中那些老店屋、老咖啡店，總是舊舊的暗暗的和油膩膩的，午後時分懨懨欲睡，好像時間來到這裡，就不情願走下去了。
長大後，芽籠也就沾染了壞名聲，但我還是經常帶外國友人來這裡逛逛。這裡有別於光鮮亮麗的新加坡，由鬧哄哄的芽籠路遁入那些曖昧的巷弄里，總會遇見各種匪夷所思的事情。
幾年前還看見人們光明正大地擺檔開賭，賣走私煙等，一切感覺像在拍電影，而這也是芽籠可愛之處，這幾年因為加緊執法，芽籠凈化了不少也就無趣了不少。
要尋找童年回憶，我還是會往芽籠跑，它們藏匿於一些毫不起眼的角落。不少老商店，固執著多年不變的老派裝潢。小時候經常可見的鳥店，那商店的招牌，有著漂亮的中文字體，繽紛的雀鳥還是手工畫的，那個時代樸質的美感，不刻意地被保存了下來，比現在電腦列印出來的設計，溫暖多了。
不久前約朋友在芽籠吃飯，停好車後隨便逛逛，突然覺得眼前的場景似曾相似。小巷子的盡頭，保留了一棟歐式建築，被刷得潔白無菌，和私人公寓結為一體。至少有40年沒見了，但我依舊認得，那是小時候爸爸常帶我們來的樂宮戲院。
上世紀30年代開張的樂宮戲院（Queen's Theatre），位於芽籠40巷，曾經是當地的娛樂地標之一。過去以放映馬來片為主，後來邵氏接手後，才開始放映各種類型的影片，80年代正式關閉，現在成了公寓的接待處。
記得巷子口都是咖啡館和露天的流動小販，一到夜晚熱火朝天得很，現在一切經過翻修和消毒，但我還是記得那輪廓，多年來不曾想起，但瞧一眼後，記憶就會湧現。最美好的相遇，不就是久別重逢，而我們都沒有忘記。
芽籠有很多好看的老房子，不是那種驚心動魄的漂亮，但如果你願意給它們一些時間，仔細看，還是能挖掘出一些小精彩。正如小風景或小幸福，現在人們都喜歡用小來形容美好感受，小，因為不受關注，更難發現，才更珍貴吧。
芽籠路上有個東方汽水廠，曾經是芽籠的地標建築，為老新加坡人製作了無數的甜蜜回憶，現在不仔細找還真會錯過，這富有裝飾主義風格的建築，已經成了公寓樓的一部分。
在新加坡，老房子要保存下來，就得給它找一個理由，符合最大經濟效應的理由。門面招牌上的中文字體，帶有明顯的裝飾主義風格，依舊醒目可見，這種風格的美術字，在本地其他建築上也不多見。
拐入24巷A，兩排漂亮的店屋似乎在安靜等候旅人的光臨，門面的瓷磚以花卉雀鳥甚至金龍魚作為圖案，我像參觀畫廊一樣，欣賞著這些設計獨特的花磚。由此走入26巷，這條小路上有棟帶花園的小別墅，架高的房子設計吸取了馬來浮腳屋的建築風格，屋前貼滿了瓷磚的馬六甲梯級，像敞開的雙手，為房子添加了趣味，不對外開放的房子看起來像個宗祠或小廟，屋牆還是用木頭打造的。
芽籠最漂亮的店屋，位於芽籠19巷和Lorong Bachok的交界處，匾額上寫著「江夏平心閣」，這店屋也最能代表新加坡。多元種族的符號，像聖誕樹上的裝飾，堆疊在店屋的門面上，屋檐上具有馬來特色的滴水設計，搭配著門面上各種寓意良好的浮雕，還有一對造型頗具喜感的錫克兵守候。我曾經在多個關於本地歷史的博客上看過這老房子的照片，但一直都沒有費心去尋找它，這次亂走亂逛中，竟然就出現在眼前，這排店屋，比照片中看見的更為耀眼，這就是小旅行的精彩。
芽籠的精彩之處，在於它的多面性。白天，它是個充滿人情味、滿載歷史回憶的街區；但入夜後，燈光亮起，另一個芽籠才抹上胭脂，真正甦醒。
這裡是新加坡唯一合法的紅燈區。芽籠幾條巷子裡，擠滿了妓院、情色酒吧、兜售壯陽藥的攤販、24小時自助性用品店，以及來自東南亞各地的性工作者，共同構成了這座城市最隱秘卻真實的另一面。
圖來自網絡
為了方便管理，妓院都集中於芽籠8巷到24巷的雙數羅弄。（羅弄為馬來語Lorong的音譯，意為小巷）新加坡僅允許特定國籍的女性從事性工作，場所門口懸掛大紅燈籠或裝飾有身穿奧黛的女子圖案，便於尋歡者辨識並尋求短暫的慰藉。
新加坡的性產業由來已久，早在19世紀末，隨著大批勞工湧入，性交易便在華人聚集區逐漸成形。根據當時的記錄，1884年，新加坡有6萬名華人男性，但僅有6600名華人女性。而由馬來西亞、中國和日本等地的女性也被帶入新加坡，以滿足勞工的性需求。
華人聚集地牛車水最先發展起來，滿清官員李鍾鈺的《新加坡風土記》中記錄了1887年牛車水一帶的盛況：「在大坡中，酒樓、戲園、妓寮畢集，人最稠密，藏垢納污，莫此為甚。…戲園有男班，有女班，大坡共四五處，小坡一二處，皆演粵劇，間有演閩劇、潮劇者。」牛水水的恭禧街就曾經是獅城的煙花地，最後一家妓院在幾年前才結束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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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0世紀中葉，新加坡政府幾經取締與調整，最終採取了半開放式的監管制度，允許性產業在特定區域內合法經營。如果全面禁止這一最古老的行業，它勢必轉入地下，管理難度加大，並衍生出更多複雜問題，使性工作者更容易遭受剝削。
在新加坡，性工作本身雖屬合法，但其周邊活動大多受到法律限制。1961年頒布的《婦女憲章》明確規定了多項與性工作相關的犯罪行為，包括依賴性工作收入維生、經營或管理妓院、在公共場所招攬客戶、販賣婦女從事性交易，以及組織線上或線下性交易的犯罪集團。這些行為可被判處罰款、監禁，甚至鞭刑。
如今，新加坡在性產業管理上仍處於半監管與刑事化並存的狀態。性工作者必須註冊，每周定期接受健康檢查，店屋也需持有合法執照。然而，隨著科技發展和社交媒體的興起，傳統妓院的客流減少，越來越多的性交易轉向線上或隱蔽場所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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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籠的這道風景，有人避之不及，有人覺得理所當然。或許，這正是芽籠的魅力——它從不屬於單一的定義，而是容納了光鮮與斑駁，秩序與混沌，歷史與現實。它向我們展示了新加坡這個模範學生，也有不為人知的一面，這座有潔癖的城市的世俗人性。
芽籠，新加坡人的深夜食堂
食色性也，在不少新加坡人眼中，芽籠更是一個美食天堂，而且不少餐廳營業至凌晨時分，如果需要吃夜宵，芽籠也是不少新加坡人的首選之地。
（1）獅城芽籠九巷活田雞
創立於1995年，位於芽籠9巷，以獨特秘制醬汁烹制新鮮田雞，招牌宮保田雞味道偏辣，深受食客喜愛。
（2）明輝田雞粥海鮮煮炒店
這家備受本地人鍾愛的夜宵排檔，除了招牌田雞粥，還有姜蔥、宮保等多種做法。
（3）新山亞明小廚
位於芽籠路534號，以馬來西亞風味煮炒（類似熱炒店）聞名，招牌白鬍椒螃蟹選用砂拉越上等白鬍椒，與肥美的斯里蘭卡螃蟹一起大火快炒，辣而不嗆，鮮美異常。
（4）無招牌海鮮餐廳（芽籠店）
成立於1981年，以原創新穎的菜式蜚聲全島，招牌辣椒螃蟹備受推崇。
（5）惹蘭蘇丹蝦面
由早上8點開始營業自下午三點左右，這家擁有70年歷史的老店，售賣本地人喜歡的大蝦面，也多次獲得米其林評委的青睞。你能點湯或干版，都十分美味。
（6）旺角點心
24小時營業的旺角點心，滿足你深夜吃點心的慾望，這裡能品嘗到不少手工點心和港式各類小炒。
（7）芽籠著名牛河
如果要票選新加坡最佳牛肉河粉，這家小店經常上榜，濃郁的醬汁、嫩滑的牛肉片和細滑的河粉是絕配。
關於作者：
葉孝忠—— 新加坡《聯合早報》專欄作者、前《孤獨星球》（lonely planet)指南出版人，同時從事教書、出版和寫作。同時也在新加坡國立大學教授一門華文文化產業與設計思維相關的課程，也擔任新加坡國際作家節的中文節目策劃人。
他同時關注於新加坡旅遊的書寫，曾出版《食遇》探索新加坡的美食文化，《12345》則書寫新加坡小眾景點，這兩本書也入圍了新加坡文學獎。去年出版的《我個新加坡寫了一本馬來西亞》入選24/25年聯合早報書選，這本關於馬來西亞小眾景點的旅遊書，可以在本地各大書店買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