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談東南亞經濟，我們習慣一個國家一個國家來看。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經濟政策、發展目標和產業戰略。
我們比較GDP增長率、外資、人口、工資和製造業，然後判斷誰會是下一個經濟明星——越南會不會接棒中國？印尼能不能躍升為全球前十？菲律賓的年輕人口紅利還能吃多久？
這種「國別競賽」的敘事，在過去幾十年里一直有效。但最近，一種新的經濟邏輯正在浮現：未來東南亞最有競爭力的經濟體，可能不一定是某一個國家，而是一個跨越國界、彼此成就的經濟網絡。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新加坡和柔佛。
從「兩個地方」到「一個經濟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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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我們把新柔看成兩個地方：一個是城市國家，一個是馬來西亞的州。
現在，兩邊正在嘗試把自己看成一個更大的經濟空間。柔佛有土地、勞動力和工業發展空間；新加坡有資本、金融、國際網絡、物流和專業服務。兩邊的優勢並不相同，卻可以互補。
這正是柔新經濟特區（JS-SEZ）背後的底層邏輯。
自2024年簽署協議以來，新加坡企業已承諾在柔佛投資超過55億新元（約179億令吉），涉及物流運輸、醫療設備製造、農業科技等多個領域。截至2026年8月，柔新經濟特區已累計接獲1436項投資詢問，吸引外國直接投資達1269億令吉（約400億新元）。特區聚焦數據中心、半導體和物流等11個關鍵發展領域，力爭在2030年達到2600億令吉的GDP目標。預計三年內創造2萬個技術崗位，比原定五年計劃提前兩年達標。
新加坡製造商總會已攜手馬來亞銀行推出專門指南，幫助企業高效有序地實現跨境擴張。從降本到長期布局，本地製造商正在加速深耕這片跨境經濟空間。
如果進展順利，隨著新柔地鐵（RTS Link）2026年底通車，跨境交通和人員流動進一步改善，兩地之間的關係也可能從簡單的鄰居，逐漸變成更緊密的經濟夥伴關係。
不只是柔佛：BBK正在成為下一個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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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新經濟特區只是開始。如果我們把視野再放大一點，會發現類似的變化也正在新加坡與印度尼西亞之間發生。
峇淡、民丹和卡里汶（BBK）一直是新加坡與印尼經濟合作的重要平台。最近，兩國更進一步推動BBK成為數碼和科技中心。2025年BBK區域的投資已達到57億美元，較上一年的46.1億美元顯著增長。
一條連接巴淡島農薩數碼工業園與新加坡樟宜的海底電纜已於2026年7月登陸，預計9月投入商業運營。農薩數碼工業園正逐步發展為區域數碼中心。兩國也已同意在BBK開展聯合科技產業研究。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研發可以在新加坡，生產可以在柔佛，部分供應鏈可以在印尼，物流可以跨越整個區域。企業不再需要把一切集中在一個國家。
一個必須正視的問題：蛋糕怎麼分？
不過，這裡有一個必須正視的問題。對鄰國朋友對新加坡的那種複雜心情並不陌生。一方面，他們羨慕新加坡今天的成就；另一方面，有時候也會有人問：新加坡今天的成功，是不是也受益於周邊國家提供的土地、勞動力和市場？當合作創造更多財富的時候，這些成果又應該怎樣分享？
這不是一個應該迴避的問題。如果新加坡帶來資本、技術、管理和國際網絡，而馬來西亞、印尼等鄰國提供土地、勞動力、能源和市場，最終創造出來的價值，不能只看誰賺了多少錢，更要看每一方有沒有真正從合作中變得更好。
如果最後只是低附加值的工作留在鄰國，而高附加值的利潤、人才和決策長期集中在新加坡，從企業帳面來看，這可能是有效率的合作，但從政治和社會的角度看，卻未必能夠長久。
真正成功的經濟網絡，不只是把不同地方的優勢拼在一起，它還必須讓每一個參與者都看到自己的利益。換句話說，合作不能只是「你提供什麼，我得到什麼」，而應該逐漸變成「我們一起創造什麼，又怎樣一起分享所創造的價值」。
新加坡的經濟空間，可以比國土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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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的限制，大家都知道。土地有限，人口有限，勞動力成本較高，很多製造業也不可能無限擴大。
但如果換一個角度呢？不一定要把所有東西都放在新加坡。可以把新加坡的金融、法律、科技、管理、教育、物流和國際連接能力，與周邊國家的土地、勞動力、能源、製造能力和市場結合起來。
新加坡的經濟空間可以比國土大得多。但這裡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條件：新加坡不能只是做一個「中間人」，把區域資源連接起來，然後永遠拿走最大的一塊。必須讓鄰國相信，合作結果不是「新加坡贏、鄰國也有一點好處」，而是大家一起贏，只是每一方的貢獻不同、得到的方式不同。
這不只是鄰國的要求，也是新加坡自己的長期利益。因為一個越來越富裕的東南亞，本身就是新加坡最大的市場、最重要的供應鏈夥伴，也是最穩定的經濟後盾。
過去幾十年，新加坡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來自成為區域金融中心、貿易中心、物流中心和總部中心。未來，我們可能需要重新想像這個角色。新加坡仍然可以是中心，但這個「中心」不應該只是一個把價值吸過來的中心，而應該成為一個幫助區域各經濟體把價值創造出來的中心。
前者是「怎樣讓更多區域經濟活動來到新加坡？」後者是「怎樣讓新加坡與鄰國結合以後，創造出一個單獨任何一方都做不到的經濟機會？」
這兩者看起來很相似，其實完全不同。
跨越邊界的下一個奇蹟
我們不能把新加坡國土變大，但可以把新加坡的經濟連接變大。
如果這些連接能夠讓柔佛更繁榮、讓峇淡和民丹創造更多就業和產業、讓印尼和馬來西亞的企業獲得更大發展空間，同時也讓新加坡企業獲得新的市場和機會，這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區域經濟合作。
東南亞的下一個經濟奇蹟，會不會不再屬於某一個國家，而屬於一個跨越國界、彼此成就的經濟網絡？我希望答案是：會。
*本文觀點部分參考自退休投資銀行高管賴學明在《聯合早報》發表的專欄文章《下一個經濟奇蹟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