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循財在經濟服務局25周年慶典上,講了一段「黑歷史」,也給所有迷信模型的人潑了盆冷水。
2026年9月30日,新加坡總理兼財政部長黃循財出席經濟服務局成立25周年慶典。作為2001年成立時的五位創始經濟學家之一,他以「校友」身份發表演講。這場演講有笑點、有乾貨,也藏著一個國家對經濟治理的底層邏輯。

「當年只有5個人,我不得不去拍宣傳照」
黃循財一開口,就翻出了一段「黑歷史」。
新加坡政府早在1980年代就有研究經濟學家計劃,但1990年代被併入通才高級官員計劃後,經濟學家跑得比誰都快——金融業薪水太香了。留下來的少數人不停呼籲:給我們設個專門的經濟學家計劃吧。
2001年,經濟服務局終於成立。當時只有5位經濟學家,黃循財是其中之一。人手不夠怎麼辦?他得身兼數職,包括幫忙做營銷和招聘。
「這就是為什麼你們會在宣傳材料里看到我的照片。」他說。
25年後,這個當年只有5個人的小團隊,已經變成100多人,分布在20多個政府機構和2個國際組織。
「經濟學不是水晶球,別指望我們預測一切」
聊完往事,黃循財話鋒一轉,替經濟學同行說了句公道話。
每次經濟學家沒預測到衰退,或者通脹和預期完全不一樣,就會有人問:養你們這些人和模型到底有什麼用?
他的回答很直接:經濟學不是水晶球,模型只是對現實的簡化。模型能幫我們整理思路、理解關係、檢驗假設,但現實世界一直在變——衝擊、技術、人的行為,都在變。預測本來就難,預測轉折點更是難上加難。
「模型要改進,但別對它有幻想。」
他還點出了經濟學圈的兩個毛病。
一是先有結論再找證據。經濟學家有時會變成某種理念的倡導者,構建模型是為了捍衛自己已經相信的東西,而不是檢驗它對不對。這樣一來,公眾對專業的信任就被消耗了。
二是迷信技術。經濟學越來越量化、越來越複雜,但複雜不等於嚴謹。黃循財自己就經歷過:「我做學生和剛工作時,每個模型都要塞個誤差修正模型,後來工具變量流行,再後來向量自回歸流行,你就一個接一個地追。」
他說了句大實話:只要有足夠的數據、變量和設定,你總能找到支持任何結論的東西。但那時候,嚴謹的分析就變成了數據挖掘。

三句話,撐起新加坡的政策底層邏輯
黃循財說,經濟學最持久的價值,不是某個理論、某個模型、某個技術,而是一種思維方式。他把它濃縮成三句話。
第一句:價格很重要。
價格是信號,告訴你什麼稀缺、人們要什麼、資源該往哪去。你把價格信號壓住或扭曲,資源就會配錯,後面問題更大。
新加坡怎麼做?水和電的價格反映真實成本和稀缺性,鼓勵大家省著用。但基本服務不能讓人用不起,所以政府給中低收入家庭發水電費回扣。價格信號保住了,可負擔性也保住了。
第二句:成本很重要。
真正的成本,不只是花了多少錢,還包括你放棄了什麼。這就是機會成本。
拿土地來說,一塊地蓋了房子,就不能同時做公園。但這不意味著每塊地都要賣給開價最高的人。新加坡先決定國家需要什麼、人民珍視什麼——住房、工作、學校、自然、社區設施、宗教場所。決定之後,就必須承認:用了這塊地,就放棄了別的用途。
「好的政策制定,要求你看到這種權衡,哪怕成本不是馬上看得見。」
第三句:激勵很重要。
人會對激勵做出反應。消費者改變購買,企業改變投資和雇用,工人和家庭調整選擇。
拿失業支持來說。新加坡長期對失業保險很謹慎,因為見過別的國家福利太慷慨,大家就不急著找工作了。但完全不給支持也有問題:一個突然失業的人,可能被迫接受第一個工作,哪怕完全不匹配。
所以新加坡搞了「技能創前程求職者支持計劃」——給你臨時經濟支持,但你也得積極找工作、接受職業輔導和培訓。既讓你有底氣找到合適的工作,又讓你有動力趕緊回到職場。
「政府一改規則,人們就會反應。有時候是你想要的,有時候不是。好的經濟學,要求你提前想到這些反應。」
好意圖不等於好政策
市場也不是萬能藥
黃循財提醒,這三句話聽起來簡單,但特別容易被忽略——尤其是壓力大、想快出成績的時候,或者某個簡單方案聽起來特別誘人的時候。
全世界都有「最好的意圖導致最壞的政策」的例子:人為壓低價格、承諾福利卻不考慮錢從哪來、保護落後產業保護到天荒地老。短期看很爽,成本後面才冒出來。
他說,良好的意圖本身不能造就好的政策。但答案也不是把一切交給市場,因為市場會失靈,有些社會珍視的東西市場給不了。
新加坡從來不走自由放任路線。政府積極干預,糾正市場失靈、彙集風險、實現重要目標。但正因為要干預,就必須干預對:診斷問題、理解激勵、認識成本、想到二階三階後果。
給經濟學家的忠告:
工具更好了,判斷力別丟了
黃循財說,今天的經濟學家有高頻數據、複雜實證技術、機器學習和AI——這些是他當年想都不敢想的工具。他鼓勵大家用好它們,建更好的模型,更嚴謹地檢驗政策。
但他加了一句:「永遠不要因為工具更好,就以為判斷力也更好。」
政策制定發生在真實世界裡,信息不完整,充滿不確定性。理論上行得通的東西,實踐中未必如預期。
「你得懂理論,得會建模型,但也得知道局限在哪;你得掌握工具,但也得知道什麼時候該靠判斷。」
他期望經濟服務局繼續把經濟學家的紀律帶進整個政府:我們想解決什麼問題?有什麼權衡?創造了什麼激勵?接下來可能發生什麼——包括那些我們沒打算看到的結果?
做好這些,光有技術不夠,還要有判斷力、智識誠實,以及在分析指向不舒服結論時敢開口的勇氣,還要能把複雜問題講清楚,讓好分析變成好政策。
結語
演講最後,黃循財感謝了過去和現在所有經濟學家的貢獻。他說,經濟服務局走了很遠,但重要的不是它變多大,而是經濟學家給政府帶來了什麼樣的思維質量,給新加坡帶來了什麼樣的改變。
他呼籲大家繼續磨礪思維、加強政策制定,幫新加坡在不確定的世界裡做出更好的選擇,為所有人建設更光明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