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加坡《聯合早報》執行總編輯韓詠梅
編者註:
韓詠梅是新加坡知名華文媒體人,現任新加坡報業控股華文媒體集團副社長,曾長期擔任《聯合早報》執行總編輯。在華文媒體領域工作超過20-25年,具有豐富的紙媒、數字媒體和新聞管理經驗。
韓詠梅強調中華文化傳承與新加坡本土身份的平衡,在討論新加坡文化建設時,她主張借鑑中華文化等原有元素,在本地土壤中「學習、複製、升華」,形成獨特的新加坡文化認同。她支持記錄和弘揚文化故事,反對簡單拋棄傳統。韓詠梅對《給阿嬤的情書》的態度總體上是積極肯定與理性審視相結合。
正文如下:
戲中的阿嬤幾十年後才知道「情書」的真相,生活在通信和資訊發達的今天,我們應該對真假更有意識,不要被當下鬧得沸沸揚揚的輿論所蒙蔽。

《給阿嬤的情書》以潮汕僑批故事為題材,放映不久就在中國大陸爆紅。 (嘉華院線提供)
3月底趁機票不貴就訂了6月初到潮汕去的航班,原本是打算小休幾天假吃吃喝喝,意外趕上了《給阿嬤的情書》大熱,抵達汕頭的第二天一早,就直奔電影院品嘗原汁原味的潮汕話電影。
這部小成本電影小刀鋸大樹,放映不久就在中國大陸爆紅,因為《聯合早報》刊登的一篇專欄,這部戲在新加坡也提早大熱起來,各個角度的評論文章,包括評論其他評論者的文章也很多,用「雨後春筍」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
這是導演藍鴻春潮汕方言家庭曲的完結篇,出發前我先做了功課,找來第一部《爸,我一定行的》 和第二部《帶你去見我媽》看一遍。一部描述父親,一部描述母親,完結篇描述祖母。前兩部就是一般的鄉土電影,故事有趣但不特別感人,和第三部有相當大的距離。
很多朋友還沒看戲,我不在這裡劇透,留空間給大家用真性情去欣賞一部單純的潮汕鄉土片。這篇文章要談的是,為什麼會有之後那些干擾我們看戲的噪音。
先是我的同事沈澤瑋在北京看了戲後,在專欄中寫了《〈給阿嬤的情書〉的統戰啟示》,文章論述的觀點我不完全贊成,但是這是個人專欄,她提供一個自己的視窗。不同觀點引起各方討論實屬正常,特別是這篇文章提出了比較強烈的用詞,難免引爆較熱烈的討論。令人不安的是,這些並非正常的討論,更像是把作者和早報丟進拳擊圈裡圍毆。

針對這些社交媒體上的內容,我用開源情報(Open Source Intelligence, 簡稱OSINT)進行一輪調查發現,這篇文章5月21日出街後,48小時內多個社交媒體平台對早報的攻擊和對新加坡治理模式的唱衰內容井噴式出現,內容的暴增形成統計學上的異常曲線,不符合自發性民間討論的傳播規律。大量攻擊早報和新加坡的內容避開對原本那篇文章核心邏輯的討論,而是通過淺層的聲討方式無限放大為「新加坡官方系統性抹殺華人傳統文化」的指控。
大約一周後,新加坡抹殺華族文化的指控又與之前炒作、近期幾乎處於沉寂狀態的種族議題結合,說新加坡越來越「印度化」。那些煽動性視頻所用的畫面,主要是2022年到2024年之間拍攝的,而且很多是印族節日期間人流尖峰時段。
這種手法還稱不上深度偽造(Deepfakes),充其量只能說是「廉價拼貼」(Cheapfakes),因為製造這種視頻內容,不需要什麼技術含量,只需要抓取一些無版權的畫面,利用人工智慧(AI)生成具有高情感強度的文本,再以文本轉語音的方式批量產出,這就是內容農場常乾的事。
那批以「新加坡印度化」為主軸的煽動性內容,發布時間密集分布在5月21日至6月1日之間,與《給阿嬤的情書》輿論風波高度重疊。這批內容經查證帶有明顯的境外影響力行動痕跡,並非自發的民間情緒,而是有組織的協同造謠。其敘事設計尤為精密:將新加坡多元種族的社會治理歪曲解構為「華人精英去華人化後的文化焦慮」,把攻擊目標從境外敵意偷換成自己人的背叛,再以移花接木的族群畫面放大裂縫。先是製造文化焦慮,再來煽動種族對立,兩股敘事在同一時間窗口裡相互強化。
新加坡警方在6月6日援引《網絡犯罪危害法令》(OCHA)屏蔽14個貼文,但是內容農場還在網絡上繼續發布類似的視頻。目前沒有公開證據證明兩者出自同一部署,但時序的吻合與手法的一致,已足以讓人看清這場認知戰的輪廓。
在後真相時代,你不需要說服所有人,只需要在特定圈子裡製造足夠強烈的情緒,讓新加坡華人社會對文化主體性和人口結構變化產生焦慮,進而轉化為對政府的不滿和外部勢力的依賴感,這場操弄就算成功了。
我雖不認為這部電影有統戰目的,但之後鋪天蓋地的惡意與虛假評論,宣示認知戰已經展開。一些知名評論員也蹭熱度,連基本事實都懶得弄清楚就開鏡大放厥詞,真是令人失望。
對新加坡這樣一個多元種族、多元背景,數百年來由不同時段移民組成的社會,每每碰到涉及歷史、文化的課題就會牽動起很多敏感神經。有因為個人經歷、家族歷史、價值觀產生的文化情懷;另一方面也有人因其他原因如身份認同、社會和諧甚至安全等複雜因素,做出政治考量。
文化本身雖沒有天然的政治性,但它會拉近情感形成共同體,進而產生政治外溢效應,成為各方政治力量或公共輿論爭奪和解釋的對象。電影的共情力激發觀眾的文化情懷,確實有利於文化傳播,而這會不會進而被任何一方利用為地緣政治攻防工具?按照常理和前例,這並非不可能,因為有一派理論認為,文化情懷是政治認同的基礎和情感源泉,而文化情懷會引導政治認同,對政治認同提供支持 。然而,在多元種族和文化的現代國家,文化認同與國家認同的概念不容混淆,否則很容易在認知戰中迷失。
最容易發生混淆的是「文化認同」與「政治認同」,讓人以為在文化上產生共鳴和認同,在政治上也必然要認同。在充斥著虛假信息和認知戰的時代,這種模糊性很容易被不同的政治論述利用,成為左右輿情的武器。不僅東方如此,西方也一樣。
戲中的阿嬤幾十年後才知道「情書」的真相,活在通信和資訊發達的今天,我們應該對真假更有意識,不要被當下鬧得沸沸揚揚的輿論所蒙蔽。看《給阿嬤的情書》落淚,是人性被觸動;聽《月下煮茶》想和親人喝杯茶,是人性里最樸素的溫柔。走出電影院,你還是你,還是這片土地上的公民。能夠區分這兩種感受,本身就是一種認知自覺,也是在後真相時代抵禦情緒操弄最簡單、最質樸的防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