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哲藝（右圖）、楊雁雁（左圖右）和許家樂用14年完成「成長三部曲」。 （左圖關俊威攝；右圖龍國雄攝）
（新加坡訊）新加坡導演陳哲藝歷時14年完成「成長三部曲」——2013年公映的《爸媽不在家》、2019年的《熱帶雨》及2026年的《我們不是陌生人》。三部電影也讓陳哲藝、演員楊雁雁和許家樂，在戲外從陌生人變成家人。
楊雁雁憑前兩部電影，分別拿下台灣金馬獎最佳女配角和最佳女主角獎；許家樂從11歲小學生演到如今詮釋丈夫、父親的角色；陳哲藝則從20多歲拍到40初頭，透過這三部電影，悄悄記載自己的生活，以及他對新加坡的情感。
《爸媽不在家》2013年在第50屆金馬獎上大奏凱歌，摘下四個獎項。陳哲藝（左起）、楊雁雁、許家樂當年到台灣逛夜市吃美食。（檔案照）三人橫跨14年的關係，若科學一點解釋，也許是量子糾纏；若佛系一點理解，就是他們在訪問中一再提起的緣分。不過，隨著成長三部曲划下句點，三人會不會再合作，沒人說得准。
如果14年前擦肩而過，如今仍是陌生人，他們的人生會是什麼模樣？
躲不開的緣分促成三部戲
如果沒有《爸媽》，許家樂的人生肯定改寫。
當年毫無演藝經驗的許家樂，和其他11歲男孩一樣，上學、參加課外活動、練武術。直到陳哲藝從8000名男孩中選中了他，他的人生才走出一條演員之路。如今25歲的他，協助父親打理運輸公司，「如果沒有《爸媽不在家》，我應該會專心接手家裡的生意，生活其實跟現在差不多，只不過，我多學了一項技能——演戲。」
許家樂（右）與楊雁雁在《爸媽不在家》演母子時，還是11歲的小男孩。（陳哲藝提供）即使沒有遇見陳哲藝，楊雁雁相信自己依然會繼續演戲。她一向隨遇而安，「生活把我推到哪裡，我就去哪裡，我只有一件很執著的事，就是表演。」
她與陳哲藝的緣分，始於《爸媽》之前。
約20年前，楊雁雁曾參與陳哲藝執導的15分鐘短片《阿嬤》。後來，她偶然在影院看到這部作品，當下便傳了一則簡訊給準備赴英國念電影的陳哲藝說：「剛看到《阿嬤》，很喜歡，以後拍畢業作品，記得打電話給我。」她說，這是她人生第一次主動提醒導演找她，「如果我沒有這麼做，是否就不會有三部曲？」
陳哲藝無法想像成長三部曲中，少了楊雁雁和許家樂。
《爸媽》奪下康城影展金攝影機獎、第50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等大獎。他說：「沒有這兩個人，這部電影就不會是現在的樣子，也不會造就那麼破天荒的成績。我真的覺得，是《爸媽不在家》開啟我的事業。如果沒有這些所謂的天時地利人和，我感覺這部電影可能很平庸。」
陳哲藝（左）從8000多個小學生中，選出許家樂演出《爸媽不在家》。（檔案照）拍《熱帶雨》時，陳哲藝原本希望啟用新班底，但尋尋覓覓數月，一直找不到適合的人選。找回許家樂後，陳哲藝卻猶豫是否該再找楊雁雁，因為讓《爸媽》里的母子演繹《熱帶雨》中的師生情，他一直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繞了一大圈，試了許多演員後，他最終撥電話給楊雁雁。她一接電話就笑說：「對啊，我所有朋友都給你試過了，就是沒有找我。」
陳哲藝認為，無論怎麼避，有些事情終究還是會發生，「命運就是讓我們走在一起。我想，接下來別再跟老天爺打架了，順其自然吧。」正因如此，《我們不是陌生人》從劇本創作初期開始，他便敲定楊雁雁和許家樂演出。
映照新加坡30年變遷
三部電影里，觀眾可見許家樂從孩子長成大人，卻未必留意到，這三部片也記錄了導演的成長。
「成長三部曲」的三部片也悄悄記錄了導演陳哲藝的成長。（龍國雄攝）拍《爸媽》時，陳哲藝20多歲，拍《熱帶雨》時步入30歲，來到《我們不是陌生人》已40齣頭。從未婚、結婚到成為父親，他對家庭、責任與牽掛的理解，也一點一點融入作品裡。
楊雁雁（右）和許家樂在《熱帶雨》上演師生戀。（長景路工作室提供）這三部片中，也有新加坡近30年的面貌。《爸媽》以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為背景，《熱帶雨》映照著2010年代初的社會氛圍，《我們不是陌生人》則來到新加坡慶祝獨立60周年的時刻。從一個家庭的故事，照見一座城市的變化。
陳哲藝並不是先決定要拍一部「大時代」的新加坡電影，再編寫故事。他的創作習慣恰恰相反：先觀察一個人，再看他與家人的關係、工作環境和身處的社會。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我永遠都是從個人開始，一層一層往外看。人物和關係成立以後，慢慢就會形成一個社會，甚至一個國家的圖像。」
陳哲藝學著與島國和解
這些年來，陳哲藝談起在新加坡拍片，總繞不開「很貴」這件事，這次也不例外。如今，現實沒有改變，改變的是他看待現實的方式。就像《熱帶雨》里的新加坡，灰灰藍藍、冷冷淡淡；幾年後，他在《我們不是陌生人》依然會提問、反思，卻多了幾分溫柔。
「我愛我的國家。但當你真的很愛一個地方，就必須接受它的優點，也包容它的缺點，這是我跟自己的家鄉、自己的國家的一種和解。」
楊雁雁則在片場，看見不一樣的陳哲藝。
她提到《我們不是陌生人》里一場巴士戲。陳哲藝是出了名的細節控，劇本與分鏡往往寫得密密麻麻，一場戲該拍幾個鏡頭、如何漸進，他早有安排。可是某日拍完巴士上的全景鏡頭後，他突然告訴團隊：不用再拍其他特寫，這場戲已經成了。
楊雁雁記得自己當下的震撼，「他願意放掉原本設計了幾年的東西，去抓住現場發生的瞬間。我覺得他變成一個非常成熟的導演。」
再壓抑的故事都有趣味
請三人從三部電影中，各選一段相關記憶，沒有人提起得獎時的高光時刻。
說起《爸媽不在家》，楊雁雁最難忘的，是戲外生產的那一天。陳哲藝走進產房，把她生下女兒的真實畫面拍進電影里。她又好氣又好笑地說，新生寶寶當時被抱到她身邊，為了遷就鏡頭，只能湊過去親一下，由於距離太近，她根本沒看清楚孩子的臉，「我小孩出生後，第一個看她的，是陳哲藝的鏡頭，不是我！好遺憾！」
陳哲藝聽見這段控訴，馬上糾正：「錯了！她小孩第一個看到的是我，不是鏡頭！」
楊雁雁（右）和許家樂在《爸媽不在家》《熱帶雨》及《我們不是陌生人》中，先後飾演母子、師生戀人，以及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關俊威攝）陳哲藝最難忘《爸媽不在家》里楊雁雁吃炸雞的一場戲。戲中，她看著兒子黏著女傭，嘴裡啃著雞腿，心裡卻又酸又氣。楊雁雁沒有把嫉妒演成歇斯底里，而是收在酸楚、生氣之間，帶著幾分幽默。陳哲藝說，這正是他電影的味道：再壓抑的故事，都能長出一點趣味，這股趣味就「非常陳哲藝」。
許家樂選了騎腳踏車被德士撞倒的一幕。從小練武術的他不怕跌，反而覺得自己11歲就拍到一場小型動作戲，算是提早圓夢。他至今仍夢想演武打片。
太陽雨成就經典畫面
《熱帶雨》是楊雁雁產後復出主演的第一部電影。她坦言，拍攝時才真正體會職業母親的不容易，「一個人根本做不到，你需要一整村人來幫你。」她說，過去覺得「有什麼好抱怨」，後來才發現「做女人太難了」，而電影里的角色，與她當時的人生不謀而合。
陳哲藝選擇了在操場上，拍攝楊雁雁和許家樂相擁的「太陽雨」畫面。
那場戲原定拍攝陰天暴雨，劇組架起覆蓋半個足球場的人造雨設備，豈料當天陽光燦爛，一朵雲也沒有。陳哲藝憶敘，自己拒絕開拍，像鬧脾氣的小孩一樣躲在車裡等雲，直到副導演提醒他：場地准證只有一天，再不拍就沒有自然光了，也沒預算重來。
《熱帶雨》中，楊雁雁和許家樂相擁的「太陽雨」經典畫面。（長景路工作室提供）他不甘不願地拍完，甚至氣得不告而別。直到剪接師傳來片段，他才發現，陽光與雨水同時存在，反而形成一種意想不到的美。那場「錯誤」的太陽雨，後來成為電影海報的主視覺，「有時候你一直和自己打架，老天爺卻指引你去看另一樣東西。」
陳哲藝在訪問中分享「成長三部曲」的拍攝記憶。（龍國雄攝）許家樂選擇武術比賽的戲，除了貼近自己從小練武術的生活，現場還有不少武術班的朋友一起演出，讓他覺得特別自在，「喊卡之後，就可以跟朋友一起玩。」
來到《我們不是陌生人》，陳哲藝與楊雁雁不約而同選了巴士戲。許家樂最難忘的，則是開拍前那段「集訓」生活。
為了進入角色，他提前一個多月住進位作公司的工作屋，與導演、副導演同住，每天跑步至少40分鐘，飲食由劇組安排，儘量不脫離角色狀態。短短一個多月，他瘦了15公斤，皮膚變好，更真正理解什麼叫專業演員——不只是在鏡頭前的表演，鏡頭外也必須管理自己。
戲裡戲外的重組家庭
楊雁雁把三人的關係分得很清楚：片場上他們是同志，是專業上的夥伴，會因創作理念產生分歧；離開片場，又像家人般親近。她記得拍攝《我們不是陌生人》時，自己坐在製作屋的客廳里喝茶，陳哲藝在一旁猛「打」電腦工作，氣氛猶如一家人在家各忙各的。
陳哲藝（左）執導《我們不是陌生人》中的探監戲。（長景路工作室提供）陳哲藝說得更直接：「銀幕上（《我們不是陌生人》中主要人物）是一個重組家庭，銀幕下的我們，就是那個重組家庭。」正因為彼此像家人，說話更直接，要求更狠。
各自前行後會有期
三部曲落幕後，三人還會不會再合作？
許家樂說，導演總愛放話「不要再用他」，還常說別的演員演得比他更好。楊雁雁立刻替他反擊：「你應該問他，那他為什麼沒有找別的演員？」
許家樂說，導演總愛放話「不要再用他」，圖為《我們不是陌生人》片場畫面。（長景路工作室）許家樂坦言：「我會擔心，是不是只會演陳哲藝的戲？會不會演別的戲？我不知道。所以我會繼續試鏡。」
楊雁雁看著許家樂作答，轉頭對記者笑說，當年那個小朋友，笑起來眼角已經有魚尾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