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瀕臨邊緣」：新加坡腎臟病危機迫在眉睫 醫生呼籲應採取更多行動
許多患者都是到了腎衰竭時才正視自己的病情。在新加坡，每天有6名新病人被確診患有腎衰竭。全國腎臟基金會（National Kidney Foundation，簡稱NKF）表示目前的洗腎中心恐怕已無法接納新患者，而一些醫生則強調進行早期腎功能篩查的重要性。
每天11am，新加坡最大的綜合腎臟中心一如往忙碌非常，就像腎科護士Shanthini Durga所形容的，猶如「第三次世界大戰」已經爆發。
這位護士和她的團隊們正忙著為早班的腎臟病人結束洗腎療程。在外，下一批40名病人已經開始排隊等待洗腎。
Shanthini一邊熟練地從病人的靜脈中拔出針並進行消毒，一邊說：「我們需要快速行動。」
她們必須確保每天3輪洗腎工作的順利進行。
過去，這種忙碌的情況沒有像今天那麼緊迫。4年前，當Shanthini開始這份工作時，中心「只有一半的病人」。今天，NKF洗腎中心的每個位子都已填滿。
（圖：CNA）
NKF醫務總監朱昌運醫生表示，NKF的41個洗腎中心每個月收到約100份洗腎的新申請，這幾乎是5年前的2倍。
新加坡約有9000名腎衰竭患者，而這僅是冰山一角。患有腎衰竭的先兆 — 慢性腎臟疾病（CKD）者有超過30萬人。
而以上只是被確診的病例。據新加坡陳篤生醫院腎臟內科主任和高級顧問楊時政醫生表示，在每10個診斷病例中，估計有5至7個人並不知曉自己患有有這種病症。
這意味著還有20萬人可能不知道他們的腎臟正在逐漸受損。如果不加治理，CKD就會惡化為腎衰竭。
朱昌運醫生表示，這也意味著在未來幾年內，如果沒有改變，洗腎中心將無法再容納新患者。
他補充道：「就患者人數而言，我們正瀕臨危機邊緣……按照目前的趨勢，我們需要在每個組屋區都設立洗腎中心才行。」
隱形殺手
楊時政醫生表示，他有約三分之一的病人是在病情惡化到無法挽回時，才意識到自己的腎臟狀況不佳。當他們來到陳篤生醫院的急診部時，不是雙腿已經腫得無法承受重量，就是肚子癢得讓人難以忍受。
此時此刻，病人的腎臟通常已經瀕臨衰竭，損傷已經無法逆轉。他們必須迅速開始洗腎，除非有腎移植的希望，否則洗腎將會是一輩子的事了。
楊醫生說：「這就像一個隱形殺手。因為在CKD的早期階段，病人不會出現任何症狀。他們感覺正常、健康，雖然他們的腎功能已經下降。」
他說：「許多病人到了第5期，也就是腎衰竭階段，才意識到自己的病情有多嚴重。」
楊時政醫生表示，他有約三分之一的病人是在病情惡化到無法挽回時，才意識到自己的腎臟狀況不佳。（圖：CNA）
這時候，腎臟已經損壞近85%。「這是非常可惜的。如果早些發現，儘早治療，這群患者的生活將會有很大的不同。」
例如，他們的生活就不會是「每周洗腎3次「的循環。
洗腎病人Radheana Zamri說：「我已經重複走著同樣的路9年了。」她在21歲那年得知自己患有腎衰竭，現年30歲的她，是她所在的洗腎中心最年輕的病人。
在洗腎日，她6.50am就出門了，帶著小吃袋準備度過漫長的4個小時洗腎過程。
她從8歲開始就患有一型糖尿病，這是一種自身免疫疾病，導致身體無法調節血糖，但她總以為自己可能只會在未來才會患上CKD。
一型和二型糖尿病是新加坡CKD最常見的病因。其他病因包括高血壓、炎症和遺傳因素。
像Radheana這樣的洗腎病人，每天只能喝500ml至1 litre的水，並且有很多食物必須戒口，因為他們的腎臟無法過濾掉毒素和多餘的液體，也無法有效地調節血壓。
病人必須避開高磷食物，包括加工食品（快熟面、薯片等）、乳製品（牛奶、酸奶和乳酪等）和干製品（海帶、魚/蝦片、江魚仔等）。
病人還必須避免高鉀食物，包括全穀物、堅果、種子、椰子及相關產品以及草藥飲料，並減少鹽的攝取。
但對Radheana來說，失去「自由「才是最為難受的。
Radheana的父母也患有腎衰竭。 他們十年前就去世了。（圖：CNA）
她說：「年輕人都喜歡旅行，我家人也非常喜歡旅行，所以有時我不能跟隨他們，或者當他們想在旅遊地停留更長時間時，我只能選擇短旅行。」
即使是要找出時間和朋友見面也很困難，尤其是在洗腎日。她說：「感覺就像我會在這裡（洗腎中心）度過我的一生。這裡是我的生命點。如果我不再到這裡，我就沒有明天了。」
NKF護理服務主管陳翠琴表示，患上腎衰竭是是一條非常痛苦的路。而在她的職業生涯中，已經陪伴這些病人走過了超過30年。
她說：「病患當中的許多人都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他們會進入一個憤怒的階段，責問『為什麼偏偏要發生在我身上？』這不僅對病人本身帶來很大的負擔，也對他們的看護者造成很大的疲勞轟炸。」
根據新加坡腎臟病登記處（Singapore Renal Registry）2021年的報告，每天有6名新病人被確診為腎衰竭患者。
根據新加坡醫學年鑑學院（Annals Academy Of Medicine Singapore）去年發表的一篇文章，新加披在2021年的洗腎費用估計約為3億元。
NKF醫務總監朱昌運醫生表示：「如果我們再不採取措施來遏制這些患者的增加，費用將呈指數級上升。」
根據2018年發表於《國際腎臟病學雜誌》（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Nephrology）的一項研究預測，到了2035年，新加坡年滿21歲及以上的居民中將可能有近四分之一的人口患有CKD，其中超過一半（約50萬例）沒有被診斷出來。
而目前最需要的是管理洗腎中心的人手：護士。陳翠琴表示：「我正在馬不停蹄地培訓一批又一批的腎科護士。」
而這種情況還受到了疫情期間護士外流的影響。
「一名護士需要花6個月時間才能熟練地操作洗腎機並管理洗腎病。我失去了很多已經受過良好培訓的護士。這讓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重新開始。」
她點出了NKF在成本之外的最大考量：「如果我們沒有足夠的洗腎設備，如果護士短缺的問題得不到解決，病人將會如何？」
（圖：CNA）
認識篩查的重要性
新加坡中央醫院腎科部門主任及高級顧問陳確帥醫生表示，發現這個隱形殺手唯一的方法，就是通過篩查，包括血液測試和尿液測試。
陳醫生說：「大多時候，人們對例行篩查的認識，是針對膽固醇、糖尿病。但是血糖水平正常或膽固醇水平正常並不意味著你的腎臟也是健康的。」
他說，尿液測試可以檢查微量的血液或蛋白質，這表明腎臟的過濾功能受到影響。通過血液測試，可以檢測肌酸酐的存在，這是體內毒素的指標，也可以判斷腎臟的功能是否良好。
正是這些測試讓Fuad Aliman的情況完全改變。他在37歲時因與糖尿病有關的痛風，在綜合診療所就診後，被轉診給腎臟專科醫生。
16年後，他認為自己「非常幸運」。他的測試結果顯示其尿液中有蛋白質泄漏，這表明他處於早期CKD階段。
之後，他只需靠口服藥物來保持腎臟健康。他還通過鍛鍊，甚至參加了馬拉松競跑和登山活動，從而減掉了70kg（一半的體重）— 陳醫生表示，這些努力都有助減輕了對腎臟的壓力。
Fuad也慶幸自己得以免去洗腎之苦。
杜克-新加坡國立大學醫學院（Duke-NUS Medical School）院長兼NKF醫療諮詢委員會主席Thomas M Coffman教授指出，如果在CKD的早期階段開始使用藥物治療，可以幫助強化腎臟功能。
臨床試驗顯示，藥物能延緩疾病的惡化，延遲3至4年的洗腎需要，甚至可達到10年或更長的時間。
他說：「這就是為什麼診斷出需要接受這些藥物治療的病人，並確保他們使用這些藥物，是非常關鍵的。」 Thomas M Coffman教授同時也是一位腎臟病專家，他說：「這樣，你就能為自己爭取過上正常生活的機會。」
他補充說，這也會省下很大的費用。藥物每月的費用約為50新元，而血液透析通常起步價為每月2500新元。腹膜透析— 一種可在家自行進行的無針治療，費用則介於1300至2000新元。
他說：「（洗腎）不能停止。這樣你就能為自己和家人免去重大的經濟負擔，生活質量得以改善。」
陳確帥醫生表示，儘管像Fuad Aliman這樣的病人仍然要終身面對腎衰竭的風險，但Fuad卻認為「每一年你若沒有需要洗腎，你都是贏家」。
陳醫生說：「每一年我們能夠延緩或預防1名患者接受洗腎，我們就至少可以為這個醫療系統節省了4萬新元。」
克服惰性的必要
對於Fuad Aliman來說，當時的情況本來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結果。多年前，他幾乎錯過了被轉診給腎臟專科醫生的機會。
他回憶道：「我當時想，『你為什麼要經歷這麼多麻煩事呢？你只需要一些止痛藥，緩解（痛風）症狀，然後你就可以回去工作了啊』。」
如今，他再也不敢輕忽。目前，他每6個月需要進行一次腎臟測試。他的腎臟健康狀況至今保持穩定。
家庭醫生Elly Sabrina Ismail非常清楚人們在健康篩查方面的惰性，以及當他們太晚才發現自己患上腎臟病時的心痛。
53歲的她在兀蘭擁有自己的診所Banyan Clinic。她說：「很多人有這樣的心態：我不想知道結果（因為）我的整個生活（可能會）因此改變。」此外，當病人沒有感到不舒服時，他們很少會願意去進行健康篩查。這就給了CKD伺機待發的機會。
此外，一些已患有糖尿病和高血壓等慢性疾病者，可能處於一種「不接受」的狀態。當他們第一次被診斷出病情時，很多患者都不一定想立即接受治療和接受進一步的測試。
她舉例說：「（他們會說）『讓我想一想，給我一個月的時間，然後再檢查一下我的血糖問題是否有所改善』。」而往往當醫生髮現病人有糖尿病跡象時，患者可能已經患有糖尿病幾年了。
她對患者不規律的複診情況感到非常沮喪，尤其是當患者在日後返回時，已經被診斷出腎衰竭。她說：「但這至少可以推遲一段時間後才發生的。」
她補充說：「這很令人痛心，因為我雖然發現了症狀，但我沒能讓病人定時接受複診，也沒能讓他或她保持動力繼續邁向更健康的旅程。
「我也因我無法幫助他們做出改變而內疚。」
「就像購買保險一樣」
推動更多人前往檢查隱藏疾病的一個因素，是新加坡保健促進局的「定期體檢，益您一生」（Screen for Life）計劃。該計劃為符合條件的公民和永久居民提供根據年齡和性別補貼的篩查服務。
除了基本的健康篩查，甚至還包括宮頸癌篩查，費用為5新元或更低。
Elly Sabrina Ismail醫生的診所提供的健康篩查，包括「定期體檢，益您一生」的部分。但她認為這個計劃雖然降低了費用，但令人沮喪的是超出了糖尿病測試範疇的腎功能測試，並沒有包括在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