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展集團前總裁高博德曾呼籲董事會建立真正的辯論文化。他提醒,如果董事會的討論只是流於形式,走走過場,公司最終會付出很大的代價。
這句話放在國家治理上,同樣值得我們探思。
如果新加坡能夠建立一種真正的全國性辯論文化,我們或許就不必30年後還糾結部長到底值多少錢」.
9月22日聯合早報刊登陳聰發的文章「百萬元的問題:一位部長到底值多少?」.
真理應該越辯越明。該辯而不辯,最後只剩下各說各話,不是高明,而是怠惰;不是從容,而是「粉飾太平」。
大是大非,沒有和稀泥空間。
1994年,建國總理提出部長薪金應該與市場掛鉤,立即引起譁然。
我卻感動不已。
因為一個真正有遠見的政治人物,敢於碰一個最敏感、也最現實的問題:
如果我們需要最優秀的人來治理國家,憑什麼假定他們不需要市場價值?
如今國會再談部長加薪,輿論又一次排山倒海。
仿佛只要部長加薪,就是貪婪;只要薪水高,就是脫離民眾;只要數字夠大,就應該受到道德審判。
可是奇怪的是,同一個社會,卻可以毫不猶豫地接受企業高管數百萬、數千萬的薪酬。
到了部長這裡,突然人人都變成了道德哲學家。
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我們究竟是在討論薪水,還是在逃避一個更難回答的問題?
部長值多少?
其實,這根本就是一個政治偽命題。
部長不是一件商品,沒有統一市價;政治人才也不是牛排,不能按公斤計算。
真正的問題應該是:
一個國家,願意花多大的代價,確保掌舵的人足夠優秀?
這才是重點。
五百年李光耀,千年毛澤東,共同點是亂世英雄。
亂世有一個好處,沒人敢假裝平庸也是能力。
危機來了,能力立刻見真章。
可是太平盛世不一樣。
國家穩定了,經濟繁榮了,制度運轉了,人就容易產生一種危險的幻覺:
反正國家已經這麼好了,換誰來都一樣。
真的一樣嗎?
歷史最殘酷的地方就在這裡。
很多國家不是死於貧窮,而是死於成功以後對成功的誤解。
盛世最大的敵人,往往不是外敵,而是自滿。
一個制度如果只能在危機中找到英雄,卻不能在太平年代持續吸引優秀人才,那麼所謂制度優勢,究竟有多牢固?
這才是第四代政府真正值得面對的問題。
不是今天部長加多少。
而是二十年、三十年以後,最優秀的那批人,還願不願意進政府?
如果一個年輕人擁有世界級能力,他可以去金融、科技、法律、跨國企業,可以在全球市場競爭。
然後我們告訴他:
「你來從政吧。責任很大,壓力很大,時間沒有,隱私沒有,犯一個錯誤全社會都可以罵你;至於薪酬嘛—你應該有一點公共精神。」
這聽起來很高尚。
也可能很天真。
公共服務需要理想,這一點沒有人否認。
但不要把「理想」變成壓低人才價格的漂亮包裝。
更不要一邊要求部長必須是社會最頂尖的人才,一邊又假裝人才沒有市場價格。
如果政治永遠不需要面對市場,那麼政治最後面對的,可能就是市場不願意來的結果。
當然,高薪絕不等於高能力。
高薪也絕不保證清廉。
更不意味著薪酬越高,部長就越優秀。
所以,薪酬制度必須同時接受公眾監督,必須有合理透明的計算方式,也必須回答績效、責任與問責的問題。
這些都應該辯。
而且應該狠狠地辯。
唯獨不應該做的,就是把「部長薪酬」變成一場廉價的道德表演。
因為罵一個數字很容易。
建立一個幾十年後依然能夠吸引頂尖人才的制度,卻難得多。
今天我們嫌部長貴。
明天如果真正優秀的人才不願意當部長,我們是不是又會嫌政府不夠好?
等到問題出現,再來問為什麼,通常已經太遲。
所以,「部長值多少?」從來不是最重要的問題。
最重要的問題是:
我們願意不願意為一個有競爭力的國家,建立一個有競爭力的政治人才制度?
如果願意,就不要害怕談錢。
如果不願意,就不要假裝我們是在認真談人才。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部長酬勞的問題,真正怕的也不是反對意見。
怕的是,連辯論都沒有,只剩下掌聲。

本文為無錫友協《友聲》專欄刊發。作者簡介: 翁德生,作者從商,時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