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6月3日凌晨,黃仲涵(Oei Tiong Ham,1866-1924)在新加坡武吉知馬住家心臟病突發逝世,年僅58歲。消息傳出之後各界震驚。這位精力充沛的印尼糖王,被認為是「世界上最富有的華人」,幾天前剛將公司事務安排妥當,準備退休享受生活,最寵愛的七夫人何金華娘正懷著他們的第五個孩子……
黃仲涵及其所建立的商業帝國,至今仍是印尼華人史與經濟史研究關注的課題之一。長期以來有關其家族生活的描述,主要源自次女黃蕙蘭的書寫。她生前以顧維鈞夫人的名義與人合著,在美國出版了兩本英文自傳——Hui-lan Koo,Madame Wellington Koo:An Autobiography(1943),以及No Feast Last Forever:Madame Wellington Koo(1975)。第二本自傳於1988年由天津編譯中心翻譯出版,題為《沒有不散的筵席:顧維鈞夫人回憶錄》,2018年修訂後由中國文史出版社發行。1989年,日本歷史學家吉原久仁夫主編的《黃仲涵財團:東南亞第一個企業帝國》一書,其中第二章回憶錄是由黃蕙蘭所提供,此書由周南京翻譯成中文,於1993年由中國華僑出版社出版。
近年來,馬來西亞獨立研究者葉柳心從女性研究的角度,展開對於黃仲涵家族三位女性——何金華娘(七夫人,Lucy Ho)、黃蕙蘭(元配次女,Angela)、黃敏娘(五夫人次女,Ida)的研究,完成題為As Equals:The Oei Women of Java的論著,此書於2024年由世界科學出版社出版。由於作者與黃仲涵後裔的關係,得以運用家族內部檔案資料,較為真實地呈現了這位印尼糖王的家庭生活與子女教育。
黃仲涵生前雖寫下遺囑指定執行人,但子女遺產分配差異極大,引發繼承人的紛爭並訴諸法庭。由於各國對於遺產繼承權與遺囑效力有著不同的規定,黃仲涵國籍身份的認定成為訴訟的重點。儘管黃仲涵身份顯赫,生前周遊列國,在各國投資置產,竟無人能確定其國籍身份。他可能同時擁有荷蘭籍、英國籍、中國籍與日本籍。然而,黃仲涵的祖籍明確,其父志信是由福建省同安縣灌口李林村前往印尼的華僑第一代。本文通過整理早期新聞報道以及在閩南的田野調查,呈現黃仲涵在新加坡、廈門鼓浪嶼與同安灌口的若干事跡,探討南洋華僑華人第二代與原鄉的關係,海外後裔與原鄉溝通所面臨的窘境。
印尼糖王與新加坡

▲約1923年,黃仲涵、何金華娘與子女合影(圖源:黃仲涵家族)
一般認為,黃仲涵為了躲避荷屬東印度的嚴苛稅收,1921年左右攜七夫人何金華娘與子女移居新加坡。事實上,他很早就建立與英國海峽殖民地的密切交往,不僅將子女送至新加坡讀書,亦時常造訪本地,以三寶壟華人「瑪腰」的身份出現於上流社會,與華人精英過往甚密。早在1902年,黃仲涵為維多利亞紀念基金(Victoria Memorial Fund)捐款1000元。1905年春節,他帶著長女宗蘭與次女蕙蘭,陪同海峽殖民地總督出席觀看在芳林地舉辦的華人體育競賽。貴賓們在華人體育會的亭子中避雨觀賽,隨同的華人貴賓還有陳若錦、林文慶醫生、殷雪村醫生等。不難看出,黃仲涵在本地華社已有相當的影響力。

▲「瑪腰」黃仲涵(圖源:宋旺相,《新加坡華人百年史》,1923年,頁205)
在新加坡,黃仲涵通常被稱為三寶壟華人「瑪腰」,也常以海峽殖民地華人的身份參與慈善活動,以其財富為華社爭光添彩。例如,1915年他以新加坡協榮茂船務有限公司主席的名義,為威爾斯王子基金捐款5000元。1916年以馬來亞華人(新加坡)的身份購買25萬戰爭債券,是購買債券份額最高的個人,僅次於華商銀行(40萬),遠高於分別購買10萬元的林秉祥與李浚源。
由於黃仲涵遺產繼承問題的紛爭,印尼方面展開調查,估算其產業價值。在荷蘭報紙上公布的信息是:「黃仲涵糖公司(四千萬盾)、建源(四百萬盾)、黃仲涵銀行(四百萬盾)、蘭魯沙里磚廠(一百萬盾)、協榮茂輪船公司(一百五十萬盾)、新嘉坡借出之款(三千五百萬盾)、英倫存款(一千二百萬盾)、現金(二千萬盾),總計一百十六兆五十萬盾遺產。」這份非官方數據顯示,黃仲涵的巨額財富中,除了在印尼的大筆資產,新加坡亦占有極高比重。
捐助本地教育慈善
早在移居新加坡前,黃仲涵就為本地教育慈善事業慷慨解囊,為華社所盛讚。為他刊發的出殯預告曾寫道:「黃君仲涵生前為人眾所嘉許,至其熱心公益捐資助學,尤為社會所同欽。」黃仲涵一生捐助的項目難以統計。值得關注的是,由於他對教育機構捐助的數額巨大,所捐助完成的項目往往有著相當規模,多得以保留下來成為國家古蹟。
成立於1852年的聖若瑟書院,在1912年慶祝鑽石金禧60周年慶祝會上特別提到黃仲涵的慷慨支持。早在1904年,因為朋友的介紹,黃仲涵慷慨為這所天主教男校捐出1000元修建鑄鐵欄杆。1911年再度捐款2000元興建圍牆。按照校方的說法,在此前四年,他已為該書院捐款累計6000元。1988年聖若瑟書院遷往新校區後,該建築於1992年2月14日評定為國家古蹟,1996年修復後作為新加坡美術館。

▲20世紀初的新加坡聖若瑟書院(圖源:ROOTS)
黃仲涵慷慨助學留下的另一處國家古蹟是原道南學校。1910年初,他以1萬1000元買下阮添籌律師位於亞美尼亞路的宅邸,將其捐獻給福建會館作為道南學校校址。1982年道南學校遷出後,該建築於1994年重新裝修作為亞洲文明博物館的分館,1998年2月27日被評定為國家古蹟,2008年重新修復改造成為土生博物館。

▲新加坡土生博物館(原道南學校。攝於2023年5月15日)
黃仲涵捐助款項最大、也最富盛名的教育機構是萊佛士學院。為了紀念新加坡開埠一百周年,1918年成立百年紀念委員會組織各項紀念活動,其中一個重大決定是成立一所提供人文與科學高等教育的學府,以萊佛士爵士命名,為此在海峽殖民地廣泛籌款。1919年12月30日,黃仲涵指示其在新加坡的代理人李雲龍(建國總理李光耀的祖父)致函給華民護衛司,表示願意為籌建中的萊佛士學院捐款15萬元,用以興建作為慶典、接待、授課、頒獎的中央大樓,條件是該樓須以其命名。1920年1月7日紀念委員會迅速批准他的請求,雖然彼時黃仲涵仍是荷屬印度居民,並非海峽殖民地居民。

▲新加坡國立大學武吉知馬校區黃仲涵樓(攝於2025年1月25日)
為了興建萊佛士學院,籌委會在當時的大英國協組織建築競賽,由倫敦建築師贏得項目,形成圍繞兩個大草坪興建的建築群,中央各有一棟核心建築,其中之一為黃仲涵樓。1949年萊佛士學院與英皇愛德華七世醫學院合併成為馬來亞大學,1962年更名為新加坡大學,1980年與南洋大學合併成為現在的新加坡國立大學。這片校舍於2009年11月11日年評為國家古蹟,如今是國大武吉知馬校區。黃仲涵樓用作李光耀政策學院的辦公樓,冥冥之中將李雲龍與光耀祖孫二人聯繫起來。
黃仲涵的另一重大助學項目是為成立於1919年的新加坡華僑中學慷慨解囊。1923年為了在武吉知馬興建華中大禮堂,時任董事長陳嘉庚領導籌款,希望能夠興建一座可以媲美歐美的校舍,預計建築費用是14萬元,黃仲涵慨然承諾捐獻10萬元。1925年落成的鐘樓大禮堂成為華中標誌性建築,其中的大禮堂命名為「黃仲涵堂」,該建築於1999年3月19日評定為國家古蹟。

▲1990年代的新加坡華僑中學鐘樓(圖源:Wikimedia)
與華社原鄉的關係
在荷蘭殖民時期,雖然貴為三寶壟華人「瑪腰」,黃仲涵一生都在爭取華人權益以對抗種族歧視,自父親去世後剪掉長辮,終身西裝革履。他在新加坡為教育與慈善事業捐款,並不局限於華社。在女兒蕙蘭1920年嫁給顧維鈞後,加強了他與中國的聯繫,媒體亦稱其為「顧維鈞岳父」。1922年10月,漢口明德大學校長鬍元倓南來新加坡為擴建大學籌款。在顧維鈞的介紹下,黃仲涵在中國總領事館會見了他,表示讚許支持教育事業,並會將其介紹給在緬甸、泰國和爪哇的商業夥伴。胡元倓對這位世界上最富有的華人留下深刻印象,稱他大約60歲的年紀、儀容端正、身材健碩、遠看像是歐洲人;且舉止友善、沒有繁文縟節、富有同情心。
黃仲涵逝世後,其家族成員在辦理喪事時,亦敦請以李浚源為首的16位華社名流在報刊共同發表「黃仲涵君出殯預告」,其中包括聲名顯赫的閩籍先賢薛武院、殷雪村、林秉祥、薛中華、陳延謙、丘國瓦等。這份通告說明黃仲涵靈柩於7月2日早8時由東陵住宅引發歸葬於三寶壟之原,詳細列出靈柩經由路線以及運送的船隻。
作為出生成長於印尼的閩籍富豪,與同時代南來的第一代移民相比,黃仲涵與祖籍地的互動,以及在廈門的投資置產相對較少,原因雖然與其1924年猝然離世有關,亦顯示海外出生的華人對於祖籍地的歸屬感較弱。筆者在研究鼓浪嶼筆山路5號林文慶產業時,在英國國家檔案館發現一幅完成於1982年的測繪地圖,詳細記錄林文慶宅邸及其鄰居的產業狀況。該地圖清晰標註南側產業為「前英國公會之地,現黃仲涵君地」,從而確定黃仲涵在鼓浪嶼確有置產。根據廈門地方文史的陳述,這一產業於1930年租借給鼓浪嶼會審公堂使用。新中國建國初期,該產業登記註冊在建源公司名下。然而,這一產業究竟何時為黃仲涵購得?建築是何時興建?為何租借給會審公堂?這些產業相關的問題尚待深入研究。

▲鼓浪嶼會審公堂舊址(原黃仲涵產業。攝於2024年12月22日)
2024年12月,筆者與葉柳心一同前往灌口李林村考察黃仲涵事跡,在當地人的帶領下參訪重建的黃氏祠堂,驚訝地發現神龕中擺放著洋人照片等。宗祠外高大的石碑雕刻著黃志信與黃仲涵生平,一側矮牆上鑲嵌著兩塊小石牌:一塊記錄著1994年9月22日為重建黃氏祠堂所簽署的「協議書」;另一塊題為「難忘的日子」,表達對於海外中間人林成喜的感激,稱此人為「原印尼糖王黃仲涵女兒的兒子」。實際上,神龕中的洋人為黃仲涵三寶壟糖廠的工程師,林成喜是黃仲涵妹妹的曾孫。這些作法有意或是無意地混淆了黃仲涵家族譜系,通過立碑將不實信息加以史實化的作法令人堪憂,深感促進海內外後裔溝通的迫切性,須整合不同語言的研究成果以公布真實的家族信息。

▲廈門灌口鎮李林村黃氏祠堂內景(攝於2024年12月20日)
(作者為ON-LABO創辦人兼主持人、新加坡國立大學建築系兼任副教授)
本文首發於《源》173期,文章版權歸新加坡宗鄉會館聯合總會《源》雜誌所有,未經授權請勿轉載使用,歡迎朋友圈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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