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這就是你們一直等待的時刻。我要殺掉的人。」
這段令人不寒而慄的話出自一份長達21頁的宣言。寫這份宣言的是一名14歲的學生，他通過自我激進化，計劃在學校假期期間對其就讀的中學發動一場造成大規模傷亡的持刀襲擊。
就在計劃襲擊前幾周，這名少年於5月被內政安全局（ISD）逮捕。當局將此次事件形容為一次「驚險的化險為夷」。
今年標誌著新加坡社區應對恐怖威脅計劃——SGSecure啟動10周年。
CNA採訪了來自內政安全局（ISD）和內政部（MHA）居家團隊心理部門（Home Team Psychology Division）的心理學家，探討新加坡及其民眾在心理上是否已經準備好應對恐怖襲擊。
心理上準備好了嗎？
居家團隊心理部門助理主任Jasmine Tan表示，人們傾向於將恐怖襲擊與恐懼聯繫在一起，但心理準備遠不止於此。
「當我們談論心理準備時，最終目標是超越恐懼。我們要將其轉化為人們能夠採取行動的能力，」她說道。
這種準備包含認知和情感兩個方面。
在認知方面，Tan女士認為，人們需要通過真實的演習或場景模擬，了解恐怖襲擊的具體樣子，從而促使他們思考在類似情況下如何應對。
他們必須清楚舉報渠道以及應採取的步驟。
「這樣我們就不再僅僅關注恐懼，而是賦予他們應對能力和掌控感，讓他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自己確實可以做些什麼，」Tan女士補充道。
這可能意味著在危機期間幫助他人撤離或進行急救。而情感上的準備則能幫助人們保持冷靜，避免恐慌。
「最終，這些就是我們談論心理準備的不同維度。我們真正希望的是，在恐怖襲擊或危機時刻，人們不會陷入僵直狀態。」
居家團隊心理部門助理主任Jasmine Tan於2026年9月10日在內政部總部接受採訪。（照片：CNA/Mak Jia Kee）
居家團隊心理部門主任Diong Siew Maan博士表示，當心理準備是以社區為單位進行時，面對危機將不再那麼令人生畏。
「當一個人不是孤軍奮戰時，恐懼感會降低。而且當這種準備被重複進行時，恐懼感實際上會下降。」
集體努力的一個例子就是「心理急救」。她將其描述為「類似於情感上的創可貼」，並表示那些渴望幫助他人的人可以通過學習基礎技能，成為心理急救第一響應者。
他們首先要為危機做好準備，然後關注他人的安全和情感需求，判斷對方是否正經歷某種程度的痛苦。
其他技能還包括傾聽對方的情緒或經歷，並根據需求將其與援助機構或親人聯繫起來。
居家團隊心理部門主任Diong Siew Maan博士於2026年9月10日在內政部接受媒體採訪。（照片：CNA/Mak Jia Kee）
「現實情況是，能夠照顧到每個人的心理學家和諮詢師非常少。但如果社區中的每個人都具備這項技能，他們就可以互幫互助……這就像是一項生活技能。」
第一響應者同樣需要做好心理準備。Diong博士指出，常規行動可能會在遇到意外時發生轉折，例如隊友受傷，或涉及兒童及弱勢群體的令人心碎的場景。
「這可能會影響我們的居家團隊官員，儘管他們受過訓練，但情況是不斷演變和變化的……當他們共同工作、共同響應時，也會不斷關注彼此。如果發現某位官員狀態不對，主管通常會進行檢查。」
她補充說，主管還可以將他們推薦給心理學家，且每個居家團隊部門都配備了相應的心理學家。
什麼是 SGSecure？
SGSecure 是新加坡應對恐怖威脅的社區響應機制。這是一項旨在增強社區韌性的運動，號召大家團結一致，共同守護生活方式。
它專注於反恐的三項核心行動：保持警覺，以預防恐怖襲擊並在襲擊發生時確保自身安全；保持團結，在平時和襲擊後互幫互助；保持堅強，維護新加坡的社會結構，作為一個整體迅速恢復。
此外，SGSecure 還推出了手機應用程式，用戶可以通過該應用向當局提交可疑情況的信息，並在重大緊急情況下接收及時的警報和更新。
具備心肺復甦（CPR）、急救、基礎消防和心理急救技能的人員可以註冊成為響應者。
註冊後，他們將收到附近發生心臟驟停或小型火災的警報。
我們是否變得麻木了？
2025年6月，內政部進行了兩次社會實驗，以測試公眾對恐怖襲擊的警覺性和反應。
在第一次實驗中，一名「穿著可疑」的男子在午餐尖峰時段，將一個裝有模擬炸彈的行李箱留在淡濱尼中心（Our Tampines Hub）的一個停車場和ATM機前。
同樣的行李箱（帶有外露電線）在晚餐時段被放置在一家店前的柱子旁，且這次還帶有一個閃爍的紅燈。
第二次實驗涉及一輛停在碧山社區俱樂部（Bishan Community Club）旁停車場的汽車，車內裝滿了空煤氣罐。
車輛首先被隨意停在有遮蔽的走道旁，隨後煤氣罐被放置在車尾箱中並向外突出，且周期性地冒煙。
根據內政部的觀察，在兩次實驗中走過可疑物品的2530人中，只有17.3%的人注意到了它們。
而在注意到可疑物品的人中，只有約5.9%（即26人）打算或採取步驟通知當局。絕大多數人直接走開了。
作為內政部2025年6月SGSecure社會實驗的一部分，一個裝有模擬炸彈的行李箱被無人看管地留在淡濱尼中心。（照片：MHA）
Diong博士表示，少數舉報並不意味著新加坡人不在乎或麻木。她補充說，有些人可能太忙，未能注意到，或者沒有時間幫忙。
「但我認為很多新加坡人仍然在乎，」Diong博士說，「在很多需要幫助的場合，新加坡人都會挺身而出。關鍵在於在正確的時間提供正確的信息，然後人們就會採取行動。」
Diong博士認為，人們對恐怖主義的看法已經發生了轉變，不再認為它是發生在遠方的遙遠之事，而是認為它也可能發生在新加坡。現在的討論重點不再是襲擊「是否」會發生，而是「何時」會發生。
Tan女士表示，人們知道必須為這類事件做好準備。研究表明，人們普遍意識到有必要舉報任何可疑行為或物品。
Diong博士將這種心態轉變歸功於新加坡人的良好連接和教育水平，以及對世界其他地區事件的關注。
許多人經常出國旅行，有些人甚至在海外經歷過「部分暴力事件」。這些經歷強化了一個認知：恐怖主義威脅是真實存在的。
但意識並不總能轉化為行動。針對內政部社會實驗中舉報人數比例較低的現象，Tan女士指出了心理學上的「意圖與行動差距」（intention and action gap）。
她表示，人們可能有舉報的意圖，但各種心理障礙可能阻止了他們。其中之一是「旁觀者效應」，即他們認為別人會舉報，因此自己無需行動。
另一些人可能會質疑威脅是否真實，並決定不舉報，因為擔心顯得多管閒事，或者如果最後被證明是誤報而受到懲罰。
「所有這些最終決定了人們是否採取行動。這種意圖與行動之間的差距……其實很有用，因為它引導我們準確知道需要做什麼，比如如何促使人們採取更多行動，」Tan女士說。
Diong博士指出，另一個挑戰是關於危機的誤導信息和謠言在網上迅速傳播。
這些信息的傳播速度可能快於當局和機構的響應速度。這意味著居家團隊的官員必須迅速反應和適應，不僅要處理地面的真實危機，還要填補圍繞危機的信息空白。
此類襲擊造成的心理後果可能遠超身體受害者。
「我們還必須關注人們的情緒，因為閱讀新聞的人也會受到影響。這意味著幫助不再僅限於事件直接受害者，還包括那些聽說事件並因此受到間接影響的人。」
「這意味著危機後的心理支持類型可能需要擴大，」Diong博士說。
案例背後
對於內政安全局（ISD）的情報心理學家來說，一些案例挑戰了他們對「激進化」的假設，並改變了他們工作的方式。
由於工作的敏感性，這兩位心理學家不能透露真實姓名。
Dave回憶起職業生涯早期處理的一起激進化青少年案例。當時，他對激進化人員的外貌和行為方式有特定的預期。
但當他與那個人面對面時，他驚訝地發現這個年輕人看起來如此正常。「他們的言談、行為和舉止非常熟悉，感覺就像在照鏡子，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在ISD工作了五年的Dave說道。
「這次接觸讓我意識到，我所面對的威脅並不總是因為『極端』而顯而易見，它們可能是更微妙且隱形的。」
「這一認知改變了我對待工作的方式，讓我更加意識到激進化的複雜性和細微差別。」
這也改變了他對康復和諮詢的看法。他意識到，康復需要對一個人的動機、脆弱點和環境有更深層的理解。
這次經歷還讓他深刻意識到：那些被激進化的人是被誤導、甚至被欺騙而相信了某些意識形態的人。
「最重要的是，它讓我相信這些人值得第二次機會。儘管他們過去可能造成了傷害或信奉過某些意識形態，但我明白他們仍然是能夠成長、改變和救贖的人類，」Dave說。
「通過提供一個支持性且非評判的環境，我相信我們可以幫助他們重新發現目標感和身份認同，找到一條更積極、更建設性的前進道路。」
Dave專門從事針對根據《內政安全法》處理人員的心理康復計劃。這些計劃旨在改變與暴力激進化相關的思想、情感和行為。
他表示，由於每個案例都是獨特的，心理學家需要對個人及其激進化相關因素有整體的了解，同時制定量身定製的康復計劃。
內政安全局情報心理學家Dave（化名）於2026年9月10日拍攝。（照片：CNA/Mak Jia Kee）
Cass表示，這種協作方法幫助她康復了一名在2022年接觸的青少年。
這名被她稱為「Daniel」的少年是她接觸的首批年輕人之一。Cass說，Daniel的轉變令她震驚——他的韌性和改變意願令人鼓舞。
「儘管面臨個人挑戰，他展現出了驚人的韌性和成長能力。通過共同努力，我見證了他成長為一個自信且有能力的人，在學業和社會交往方面表現出色，並找到了人生方向，」她說。
「Daniel的旅程強化了我的觀點：通過創造一個支持、培育和賦能的環境，個體可以蓬勃發展，成為最好的自己。」
Cass在ISD工作了10年，專門從事與暴力極端主義相關的研究、諮詢和心理風險評估。這包括評估一個人的風險、脆弱性和保護因素，以確定其重新參與恐怖活動的可能性。
內政安全局情報心理學家Cass（化名）於2026年9月10日拍攝。（照片：CNA/Mak Jia Kee）
內政安全局本周早些時候警告稱，新加坡面臨的恐怖主義威脅依然很高，中東地區持續的衝突導致全球安全環境動盪，提升了全球恐怖威脅。
報告指出，新加坡及其利益依然是恐怖分子的吸引目標。
如何在不引起恐慌或恐懼的情況下，讓人們在真實襲擊發生時做好心理準備？
對此，居家團隊心理部門的Tan女士表示，平衡是關鍵。
「恐懼可以是一件好事，因為如果沒有恐懼，人們就不會覺得有必要採取行動，所以需要一定程度的恐懼，」她說。
「但是……如何在不引起不必要恐懼的情況下做到這一點？這需要一種非常平衡的方法，我認為很大程度上在於心理準備，讓人們為『這件事可能會發生』的可能性做好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