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使用AI工具,遠遠不夠。」
11月3日,Tencent Cloud Day Singapore 2026 在新加坡舉行。大會聚焦AI技術創新、雲計算髮展及企業應用。新加坡眼出席現場,並關注了其中一場關於未來勞動力的圓桌討論——「AI賦能的未來勞動力:技術、人才與組織的協同進化」。

這場討論的三位嘉賓來自不同領域:騰訊雲副總裁和亞太區負責人趙劍南,新加坡國立大學(NUS)信息技術部企業服務負責人 Irving Neil Kwok,以及新加坡全國人工智慧核心(AI Singapore)人工智慧產業創新總監廖永健。

從企業如何把AI真正用進業務,到大學如何在創新和安全之間取得平衡,再到新加坡如何培養下一代AI人才,三位嘉賓的分享指向一個共同問題:當AI工具越來越容易獲得,人與企業真正的競爭力究竟來自哪裡?

騰訊集團高級執行副總裁、雲與智慧產業事業群CEO湯道生(Dowson Tong)
騰訊云:企業最大的瓶頸不是技術,而是技能缺口
趙劍南在討論一開始就給出了明確判斷:僅僅能夠操作AI工具,遠遠不夠。
他認為,未來真正具備AI能力的員工,應該能夠「構建、適配,並交付真實的商業價值」(build, adapt, and deliver real business value)。
這背後是企業AI應用階段的變化。早期企業可能更關注AI能不能生成內容、回答問題、完成簡單任務;但當AI從試點走向真實生產環境,企業需要的就不只是一個看起來不錯的答案,而是穩定、可靠、能夠衡量結果的解決方案。
趙劍南指出,企業需要能夠訓練AI Agent,並根據實際業務指標評估其表現的人才。騰訊的CodeBuddy和WorkBuddy等工具,通過自然語言交互降低了開發門檻,但工具變得容易使用,並不意味著企業就能順利完成AI轉型。
他特別提到,騰訊在企業服務中的一個觀察是:企業最大的瓶頸是技能缺口,而不是技術本身。
什麼樣的人才能彌補這個缺口?趙劍南認為,關鍵是既理解行業業務,又懂得如何應用AI的人。單純掌握工具不夠,員工還需要理解企業的流程、客戶的需求,以及一個具體問題應該如何被解決。
他分享了一個新加坡本地合作夥伴的例子。這家雲與AI解決方案合作夥伴派出約20人的團隊參與相關工作。團隊中,年輕員工學習和掌握騰訊AI工具的速度很快;而一些資深行業專家則擁有豐富的傳統行業經驗,曾與德國BMW、日本Toyota等企業合作,擅長識別行業問題、定義真正需要解決的業務需求。
兩類人的能力並不相同,卻恰好能夠互補。
年輕員工熟悉AI工具,資深專家理解行業問題。CodeBuddy和WorkBuddy在其中發揮橋樑作用,讓技術能力與行業經驗結合起來。
趙劍南還提到騰訊舉辦的「AI can do it」黑客松。參與者不是圍繞AI進行純理論討論,而是直接面對銀行、醫療、房地產等行業的實際問題,嘗試用AI提出解決方案。
在他看來,企業不應該停留在基礎AI體驗和簡單工具使用上,而應該主動走進傳統業務流程,與行業負責人溝通,找到真正值得解決的問題。

NUS:大學不應該簡單限制AI,而要教會人如何負責任地使用
如果說產業界關注的是AI能否創造業務價值,那麼大學面對的挑戰則更複雜:既要鼓勵創新,也要保護數據和研究環境。
Irving Neil Kwok介紹,新加坡國立大學擁有約120年歷史,在新加坡設有3個校區、15個學院和學部,約有3萬名本科生、1.7萬名研究生,以及1.2萬至1.3萬名員工。
這樣規模龐大、職能多元的機構,很難採用同一套AI管理方式。
研究人員需要使用不同的工具進行實驗和學術合作;教師需要探索AI如何幫助教學;行政和專業職員則可能接觸人力資源、財務、學生記錄等敏感資料。不同崗位的需求和風險並不一樣。
Irving透露,NUS從生成式AI興起至今,已經走過約三年的實踐歷程。學校很早就開始為師生提供AI工具,但他強調,「提供工具只是拼圖的一部分。」
在他看來,NUS的AI戰略不只是技術戰略,更是人的戰略和文化戰略。學校需要讓師生知道如何使用工具,也需要通過培訓和政策,讓大家理解哪些場景可以使用AI、應該如何使用。
一個值得關注的細節是,生成式AI剛開始普及時,NUS並沒有選擇全面禁止學生在評估中使用AI。Irving表示,學校從一開始就明確允許學生在評估中使用AI,也允許教育者運用AI實現教學目標。
這並不意味著沒有規則,而是學校希望在鼓勵實驗和維護學術自由之間找到平衡。
隨著AI能力提升,安全問題也發生了變化。過去,應用程式開發通常需要專業IT人員參與;如今,沒有軟體開發背景的普通職員,也可能藉助AI構建應用、設計自動化流程,甚至部署Agent。
這讓更多人有機會參與技術創新,但也帶來了新的風險。
Irving舉例,AI Agent可能突破原有沙箱環境,甚至為了完成任務採取一些過去難以想像的行動。普通員工即使能夠藉助AI開發解決方案,也未必了解數據保護、系統安全和部署管理方面的風險。
因此,NUS不僅需要技術團隊管理基礎設施,還配備了數字化專家,負責教育整個大學社區安全、負責任地使用AI工具。
Irving有一句話值得企業管理者留意:「最終的失敗點,其實是個人。」
工具、政策和流程都很重要,但如果使用者缺乏必要的知識,不能安全地部署自己構建的解決方案,再完善的制度也可能失效。
他也提醒,AI時代不能只關注工具和平台,更不能忽視人的優勢。批判性思考、傾聽、判斷、建立關係和溝通能力,仍然是未來勞動力不可缺少的素質。

AI Singapore:600多名AI人才中,只有20%是計算機科班出身
相比企業和大學的實踐,Laurence Liew分享的則是新加坡國家層面的人才培養經驗。
AI Singapore成立於2017年,是新加坡國家級人工智慧平台,支持AI研究、產業應用及人才能力建設。Laurence負責推動產業界、專業人士和中小企業進一步採用AI。
他提出一個與傳統職業轉型觀念不同的看法:自己並不喜歡「Reskilling」(再技能化)這個詞。
原因是,Reskilling容易讓人覺得過去掌握的技能已經失去價值,需要重新學習一套全新的技能。但在AI時代,很多人的行業經驗並沒有過時,真正需要的是在原有專業能力上疊加AI技能。
無論是會計師、律師、教師還是工程師,都應該學習如何利用AI提升自己的專業工作能力,而不是所有人都轉行成為AI工程師。
他分享了一個很有說服力的數據。
八年多前,Laurence參與創建了AI Apprenticeship Programme。這個計劃至今已經培養超過600名AI工程師,但其中只有20%擁有計算機科學學位。
其餘學員來自不同專業背景,包括教師、會計師、律師和人力資源經理。他們並非傳統意義上的技術人才,而是在原有專業基礎上學習AI技能,再進入AI相關領域。
Laurence認為,這正是新加坡需要的人才發展方向:不是讓所有人重新成為AI人才,而是讓各個行業的人都具備使用AI推動行業變化的能力。
他隨後講述了一位45至48歲資深工程師的經歷。
這位工程師曾參與新加坡MRT系統建設,擁有多年的工程領域經驗。提前退休後,他花了一年時間參加AI和數據科學課程,希望轉型成為AI工程師,卻一直找不到工作。
Laurence告訴他:「沒有人會聘請你做AI工程師。」
這句話聽起來有些直接,但Laurence的建議是:不要丟掉過去幾十年的工程經驗,應該回到自己熟悉的行業,用AI提升原有的專業價值。
這位工程師通過了AI學徒計劃的技術測試,參加了為期六個月的培訓。畢業後,他在一個星期四完成課程,到了下一個星期二,Laurence便安排他與一家公司的CEO見面。
面試結束後,對方當場給了他一份工作。
企業需要的並不是一個剛入門的AI工程師,而是一位擁有多年工程經驗、同時掌握AI技能的高級管理人才。
這個案例也說明,AI帶來的職業機會未必意味著從零開始。對很多有經驗的專業人士來說,真正有價值的路徑,是把AI能力疊加到原有的行業經驗上。
企業要讓70%至80%的員工成為「構建者」
談到企業接下來應該如何培養AI人才,Laurence給出了一個具體的比例。
他認為,企業當然希望所有員工都能成為AI解決方案的構建者,但這並不現實。比較可行的目標是:讓50%至60%的員工成為「AI Ready」,也就是具備基礎構建能力的初學者;另外20%的員工則成為真正能夠獨立構建解決方案的人。
換句話說,企業應該爭取讓70%至80%的員工能夠利用AI解決實際工作流程中的問題。
為什麼不是簡單地給所有員工配備AI工具?
Laurence舉了一個很現實的例子:現在只需要花20至30美元,就可以獲得與競爭對手相近水平的AI能力。
他認為,使用Copilot總結郵件、製作PPT,這些已經逐漸成為基礎能力,不再是競爭優勢。
真正重要的是,員工能否利用大語言模型和AI工具,解決完整的業務流程。
他以人力資源招聘為例。如果AI不只是幫HR整理簡歷、撰寫招聘文案,而是能夠參與並自動化整個招聘流程,那麼它為企業帶來的效率提升和業務價值就完全不同。
Laurence最後用一個詞總結企業應該優先推動的方向:
「Build。」
不是只會使用AI,而是要學會構建解決方案。
這也呼應了整場討論的核心:AI工具正在變得越來越普及,單純擁有工具的差距會逐漸縮小,真正拉開差距的,是誰能把工具與自己的專業知識結合起來,解決具體問題。
回到新加坡的AI人才發展,三位嘉賓從不同角度給出了相似的判斷。
產業界需要能夠理解業務、推動AI落地的人;高校需要在開放創新和安全治理之間找到平衡;國家層面則需要讓更多來自不同專業的人才掌握AI能力,而不是把AI發展局限在技術崗位。
正如Irving在討論最後所提醒的,AI時代不能只投資技術,也要投資人和組織文化。批判性思考、良好判斷、溝通能力,以及負責任地使用技術的意識,仍然決定著AI最終能發揮多大的價值。
AI時代真正稀缺的,可能不是會使用某個工具的人,而是既懂一個行業,又知道如何用AI改變這個行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