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追問滙豐:為什麼下一代金融科技選擇了新加坡?
據英國《金融時報》今日的報道,香港金融管理局近幾個月曾向滙豐了解,這家英國銀行為何選擇在新加坡設立全球人工智慧(AI)卓越中心,而不是香港。滙豐似乎沒有正面回答。
這個問題之所以敏感,不只是因為香港金管局是當地銀行監管機構,更因為滙豐與香港的關係非同尋常。

滙豐銀行1865年誕生於香港。160多年後的今天,這座城市想知道:為什麼滙豐最新一項重大的科技布局,卻選擇落子新加坡?
香港仍是滙豐最大的盈利來源,也是其中國業務、財富管理和資本市場業務的核心基地。2026年上半年,香港和中國大陸合計貢獻滙豐接近一半的稅前利潤。與此同時,滙豐今年1月以約136億美元(約182億新元),收購恒生銀行其剩餘尚未持有的約36.5%股份,這家香港銀行因而退市,完全歸於滙豐旗下。
7月,滙豐宣布將在新加坡設立全球AI卓越中心,招聘超過100名AI專家,開發財富管理、智能代理式資金管理服務(agentic treasury services)和AI支付等技術,並把這些能力推廣到全球業務網絡。滙豐官網稱,該中心將於2026年下半年啟動,重點是開發可在全球網絡規模化應用的AI能力。
於是,問題出現了:香港仍是滙豐今天經營金融業務的重要基地,但為什麼開發明天金融技術的全球中心,卻是在新加坡?
這也是香港金管局真正要釐清的點。
《金融時報》報道顯示,香港金管局的關注並非單純針對一個AI項目,而是與它近年來希望鞏固香港國際金融中心地位的訴求有關。疫情後,一些國際銀行的高級管理人員和其他金融人才遷往新加坡;如今香港監管機構正推動包括滙豐和渣打在內的國際銀行,把更多高級職位放回香港。
因此,滙豐把全球AI中心設在新加坡,它涉及的不只是100多個工作崗位,而是下一代金融業務由哪裡來開發、由哪裡掌握人才和技術能力。
滙豐沒有針對金管局詢問的具體內容發表評論,但強調集團高級領導層仍分布在倫敦和香港。
這也說明,這並不是一場簡單的「港新博弈」。
滙豐並沒有離開香港。相反,它仍在擴大香港業務,並繼續在當地發展科技能力。香港繼續承擔滙豐中國業務、財富管理和資本市場業務的重任;新加坡則被賦予一項新任務——開發能夠服務滙豐全球網絡的新技術。
因此,問題也變得更微妙:AI正在改變港新競爭的角力點。
金融機構在哪裡招聘AI人才、取得先進模型和計算資源、測試新技術,以及與監管機構共同摸索應用,已開始成為金融中心競爭的一部分。
這也是新加坡目前展現優勢的地方。今年8月,《金融時報》報道,一些投資管理公司正考慮把研究和交易人員從香港遷往新加坡,原因之一是後者較容易獲得先進AI模型和晶片。
新加坡諮詢公司L.E.K. Consulting亞洲金融服務業務負責人陳嘉萂透露這個消息。他認為,新加坡的優勢在於能夠在技術獲取、監管環境和商業利益之間取得較好的平衡,這有利於金融 AI的開發。
另類投資管理協會(AIMA)亞太區聯合負責人李可勝則說,對於AI,金融機構需要確保能夠使用最新工具。
這恰好觸及香港目前面對的現實問題。
今年4月,美國投資銀行高盛在解讀與AI巨頭Anthropic的協議條款後,停止讓香港銀行業務人員使用Anthropic的Claude,認為相關條款不允許該服務在香港使用。摩根大通隨後也把Claude從香港員工獲准使用的AI模型名單中刪除。
對金融機構而言,這不僅意味著少了一個AI工具。如果研究人員無法使用某些先進模型,機構自然會重新考慮研究團隊和新產品開發應該設在哪裡。
新加坡則多年來一直在搭建科技公司、國際金融機構、大學和監管機構之間的連接。滙豐選擇這裡作為全球AI中心,正是看中了這種生態。它表示,新加坡擁有優秀人才和充滿活力的生態系統,可以支持其全球AI戰略。
新加坡不只是滙豐應用AI的市場,也可能成為開發和測試AI的基地。滙豐新加坡行政總裁黃祺裕形容,新加坡是一個平台,讓滙豐既能開發新的能力、服務本地客戶,又能把這些能力推廣到國際業務網絡。
上個月,新加坡23家金融機構承諾,通過銀行與金融學院(Institute of Banking and Finance)的AI Workforce Co-Lab,在2028年之前培訓超過8萬名員工掌握關鍵AI技能。參與者包括銀行、保險公司和資產管理公司。
這類計劃的重要性不只是培訓員工使用AI工具,而是培養同時理解金融業務和技術的人才。
未來金融中心爭奪的,不只是銀行家和交易員,還有能夠把金融、科技、監管和風險管理結合起來的「混合型人才」。
香港也在迅速追趕。今年8月,香港四大金融監管機構公布GenAI Sandbox++首批項目,從近100份申請中選出36個AI應用案例,涉及30家金融機構和27家科技企業。這些項目不是單純測試AI聊天或內容生成,也把AI放進開戶、支付、保險理賠和客戶服務等真實金融流程中,在監管機構參與和風險可控的環境下測試AI能否真正執行工作。
這與新加坡的路線有所不同。
新加坡傾向於成為金融機構開發、測試並擴大AI應用的基地;香港則希望把AI深度嵌入自己已經擁有的金融市場。
但是,兩座城市爭奪的是同個目標:人才、金融機構、科技企業、資本和創新項目。而香港仍有一個新加坡難以複製的優勢——中國。
香港與中國大陸企業、投資者和財富之間的聯繫,是新加坡無法輕易取代的。香港資本市場近期也重新活躍,IPO活動增強,金融機構擴大業務;滙豐全面收購恒生後,對香港零售銀行和財富管理市場的布局進一步加深。
對滙豐而言,這意味著香港的重要性不會因為AI中心設在新加坡而下降。更可能出現的是一種新的分工:香港負責中國及深厚的金融業務,新加坡負責全球創新及技術開發。
但這恰恰也是香港金管局追問的原因。金融中心競爭的場域將從「今天有多少銀行和資本」擴大到「明天的金融能力在哪裡被創造」。
滙豐這次選擇讓香港不安的,並不是100名AI專家坐在哪裡,而是為什麼一家仍高度依賴香港的全球銀行,會認為開發下一代金融技術的最佳地點是新加坡。
下一階段的競爭,可能是誰能讓銀行業的下一代能力首先在自己的土地上成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