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2月13日）新加坡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確診新增8例，總數達58人。 病毒來勢洶洶，我們普通人除了做好個人防範之外也非常想了解醫生們在前線是怎樣參與這場戰鬥的，我們邀請了目前就職於陳篤生醫院的周醫生，真實而幽默地給我們分享了她參與國家傳染病中心（NCID——目前新加坡篩查與收治新冠肺炎病人的主戰場）篩查工作的經歷與感受。
本文原創作者：周文婷醫生
在特殊的時期用這種特殊的方式和大家問好，大家一定要勤洗手，戴口罩，少扎堆，多保重！
自武漢病毒爆發以來，渾渾噩噩度過了兩周時間，平時健身休閒的時間全部用來進行手機螢幕滑動拇指鍛鍊，也在各種焦急，憤怒，感動，憎恨等情緒中起起伏伏。
今晚要去新加坡國家傳染病中心（NCID）參加新冠病毒的篩查工作了，而之前10天參加篩查的第一批的同事們也已經回到了正常工作中。這個自然是比不了國內前往湖北同事們的工作強度和危險程度（真的點贊！），但也是近距離和疑似病例接觸，也算人生中的一次體驗。
一 抽籤上陣
自武漢封城，新加坡出現第一名病例以來，醫院的線上聊天群組幾乎沒有停歇過，每天都是數十條的更新消息。
因為新加坡疾控中心（CDC）附屬於陳篤生醫院，和當年SARS 一樣，陳篤生總是第一個被調遣的醫院（稱作Mobilize 或者Deploy）。
（去年剛剛落成的新大樓，正派上用場了）
於是自然而然的在消息放出的第一天就快速進行了部署（天哪，聽聽現在自己講話儼然成了領導，空洞但鏗鏘有力的不行），所有手術科室的人員（外科，眼科，骨科，耳鼻喉科，總之都是對呼吸道疾病完全不懂的）都必須輪班被調配去緊急成立的由急診科領導的 Wuhan Virus Screening Center (真的這樣說起來比較簡單明了，也不會被噴給某啤酒品牌做廣告植入)。
這之後按常理故事的發展應該是大家踴躍報名，45秒徵集到百人請願出征，領導含淚送別的場面。然而還真是要讓人失望了，別的科室我不知道，但眼科那可真是被「資本主義」腐蝕的重災區。因為主要以門診病人和擇期手術為主的診療模式，成為了全院「閒人」最多的科室，所以自然也被強制要求出最多人。
這下真是緊急動員會一遍又一遍，當然不乏有英雄主動請纓，但大部分還是左顧右盼，等著給英雄送行，更要命的是有人提出「死了怎麼辦？醫院要怎樣補償？」這「資本主義的醜惡」在國內前線醫生高喊「國家利益高於一切，不苦不累」的時候，你看看，真是讓人唾棄！
（抽籤中精神緊張）
最後怎麼辦？只能抽樂透了，大家編上號碼，為了公平，在場的把視頻拍下來給不在場的人留作證據，不然作弊了怎麼辦。這每天的心情就跟著樂透坐起過山車，不管什麼工作都靠抽樂透，從來沒有這麼不想中獎來著。
（抽中了喜極而泣）
二 取消假期
話說更精彩的還有呢，你說這新加坡政府，你有事沒事把每個病例的家底來龍去脈都說個遍，每天逐一通報做什麼，懂不懂什麼叫維穩，避免散布恐慌。還在疫情開始發布的第一天就放話出來，只要出現社區（二代）傳播就取消所有醫院人員的休假。你看看，這每天揪心的。
而不出意外的是，這一天終於來了，新加坡出現了第一例社區感染，於是假期被迫取消了，這鬼哭狼嚎的，還有很多人趕緊Appeal (就像判刑了要求重審)，當然全部給你拒絕了。這一個個自私的簡直不忍直視。懂不懂什麼叫國家利益高於一切？！看來是不會懂了。
(網絡外號：太空情侶)
三 戰前的自我動員 就這樣在這種各種小情緒和小彆扭中，今晚要上戰場了。話說，沒有什麼儀式和送行（危險程度和勞累程度不及去武漢的同仁們的冰山一角，這個真的要承認），就這麼默默的去了，媒體也不給宣傳宣傳，再看看朋友圈，這心裡的落差。
但這種平靜的如同日常工作般的調遣是新加坡衛生部從SARS 以後就早早準備的緊急預案以及透明和公開的信息傳遞所換來的。每一次消息發布，每一個部門絕對都做到在公開公正的傳遞。
儘管沒有值得歌頌的個人英雄，但在相對完整的體制下，每個人被給予提出異議的機會，雖然無法滿足每一個人的意願，但在這個經過討論的框架下，每個人就例行公事的去做好一件被大部分人同意的事情。（我不敢說新加坡完全做到了這點，但至少現在每個人是服氣的。）
再反過來想想，英雄橫空出世的背後其實要付出太多的代價，英雄的存在從來是個人主義的，不然不可能脫穎而出。而被逼產生的英雄就更令人唏噓，更可以說是體制的犧牲品。
我們所有人在歷史的長河中只是一眨眼的瞬間，而歷史的更迭並不只是被英雄改變，就是我們這些永遠在七情六慾中糾葛的個體所推動的。這也是為何我覺得國內女性同仁們在出征前剪掉頭髮留下眼淚的脆弱一面是最感人的瞬間的原因。
承認或允許個人的自私，恐懼就和承認或敬仰英雄的無私和無畏一樣重要，因為那才是大多數，那才是真實人性的展現。只有承認了真實的人性，才能在共同的討論下用制度來約束每一個人的自私，恐懼和貪婪，而不一定要每個人如同英雄般永遠披荊斬棘的活著。
寫著寫著，時間就到了，該換衣服去CDC 開工了，希望今天病人少一點再少一點！這是我的真實想法。
周文婷 2020年2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