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管局已经取消了两家与太子集团及其创办人陈志有关的家族办公室的税务优惠。
从四川去新加坡,无非也是如此,从一个村子搬到了另一个村子,像是把石子搬入不同的河流。当然那时的自己,还以为是从落后的西南,猛地跳跃到了一片国际的天地中,殊不知只是从成都的城中村,搬到了岛国的高楼甘榜——盛港 Sengkang。“甘榜”当然只是沿用马来文,意为乡村。

(盛港。图源:MKPL Architects)
盛港的前身是小渔村,位于岛国的东北部,它远离商业中心,并不繁盛。九十年代后,由建屋发展局开始起楼,2000年后完工,后又几经增添,才初具规模。当我搬来这里的时候,盛港已经完全没有了村子的感觉,它被化为四个片区,名为河谷、安谷、康埔桦和芬维尔。
这些奇怪的名字,于我毫无意义,像是日光掷在大地上,不留一丝声响。可岛国开埠百年,毕竟直到九十年代,才有了盛港一区,也算是洪荒肇始。往回数个三四十年,不也就是一条南北纵向的泥巴罗弄。罗弄旁,榜鹅河畔,有零星的甘榜茅屋数间,海水从岛的东北角流进来,穿过红树林、沼泽地,慢慢变淡,流到岛屿深处。从地图上看,好比鹅卵石上的一条裂缝。

这些河畔的村子很小,仅有几户马来和华族人家。村民若是要去北边较为繁华的榜鹅,须沿林中小路,入了罗弄万国,方能抵达通往柔佛海峡的榜鹅河。入了海峡,便只是一汪水,浩渺无边。
怕辣?你不是四川郎乜?
回过头来,远眺岛岸,便见得到榜鹅路尽头有个码头。码头上有间海鲜餐厅。那年餐厅开业,名为福记,只求喜气,其实主人并不姓福,一家都是陈姓。老板还是男孩的时候,跑了几年船,海风海浪,将男子的脸颊和身骨削出刚劲的线条,男孩便有了男子的英气。
眼看着,男子的性子也越发狂野,好比是海上的风云,再加上马来亚紧急状态爆发,岛上草木皆兵。家人怕是节外生枝,便赶紧讹其停止,硬是在岛上的酱料场给安置了一份工作,真真提前结束了跑船的日子。
1953年,男子结束漂泊,关于大海的浪漫憧憬都化为酱缸里的鲜虾、辣椒和酱汁,采料、焖制、发酵,五味杂陈。辛苦了几年,香料的味道盖过腠里的海味,被海风刮出的棱角再被磨平,人的个性也跟着变。从飞扬急转为沉默,竟自此一生寡言,闭口不提海上遇见的那些风风火火的主义、那些来来往往的热血。

(当年的福记。图源:福记海鲜FB)
好在男子终究看上了个姑娘,结婚盟誓,为了养家,开了这海鲜餐馆。年轻时的风浪,拌入秘制的酱料中,滋生出独特的风味。全岛食客趋之若鹜,有谁知道,口口都在食他过去的梦?
餐馆一开便是半个多世纪,我2008年搬入盛港一带的时候也还只是一名中学生,哪里晓得这些过往?唯有几次和校外人民协会的龙舟队队友相约前去食香辣蟹。大家吃得汗流浃背,欢天喜地,我却一直叫辣。队长狐疑地看着我,不要假假啦,不是四川郎乜?我自然也不示弱,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跟你讲,我们那儿是麻辣!海椒包在油水里。哪像这个,没点儿油水。
队长转眼看着身型最大的队友呼喊道,胖子,他说没油水,你挤一些来!
一阵哄笑,随之又是一阵埋头苦干,碗筷声、蟹壳开裂声、咀嚼声不断。
要杀新加坡一半的人
岛国东北角的历史,可不能只是落入这吃食中。
再把日子往回数,仿佛调校丈量光阴的尺度,隐身回到一段不堪的旧早故事。
烽火连月,1941年12月,英军失算,日本人不也是从这北面杀下来?“马来亚之虎”山下奉文的第二十五军,人人皆知。12月从马来半岛北大年一带登陆,时间仅比袭击珍珠港提前了四个小时。其麾下的银轮部队,骁勇善战,竟能骑单车穿越莽林,火速南下,三个月后,攻下了英国人自以为坚不可摧的新加坡。

(南侵日寇。图源:网络)
然而“马来亚之虎”旗下的主任参谋辻政信与这南方的岛屿更有一笔血债。早年,他就随大日本帝国的侵略扩张,去过中国,兰州、肃州、满洲和上海等地都有他的活动和“大计”,其人深知中国人面对抗日,同仇敌忾,让他头疼。如今到了南洋,首先便要排除大患,解决华裔问题,于是一手策划大屠杀“肃清”。次年2月,“肃清”开始,帝国军文献里称为“华侨肃正”。

(日寇“肃清”检查站。图源:NAS)
怎么“正”?
一个字,杀!
杀多少?
要全新加坡一半人的命。
哪一种人?
还有谁,对日本威胁最大的,华人!
1942年2月28日,榜鹅海滩上,刺刀入肉,枪声震天。于此同时,樟宜海滩和绝后岛(今圣淘沙)上,也哀嚎声四起。三地同一天,四五百名华人的魂魄升天,鲜血染红海水,滋养了近海一代的鱼虾。时至今日,每年农历七月的中元节,本地华人大多告诫家中晚辈,不可到榜鹅沙滩玩水。
差点儿被淹死
中学时,我在柏盛念书,同桌听说我住盛港,又喜欢去柔佛海峡玩水,便曾警告我中元之时,不仅天黑后不要去海边,即使正午也最好不要下水。他说着便撩开自己的右脚,露出脚踝上一大块酱红色印记,巴掌大小。我起先只以为是胎记,再一问,才引出一段故事。
同桌的父亲是北京南来的科研人员,虽然娶了本地母亲,在此安家,可他向来不信牛鬼蛇神这类的文化糟粕,也不信真有什么“好兄弟姐妹”。那一年七八月,父亲带着哥哥和他在日落时分去海边玩水。

(柏盛中学。图源:教育部)
近岸浅滩,水深不过成人大腿,海水经过一日曝晒,尤其温暖,最适合孩童打闹。水里除了他们仨,并无别人,兄弟两人就玩得愈发尽兴。嬉笑之间,他突然感觉脚下水温骤降,近乎寒冰。
还来不及游开,右脚就被什么东西紧紧握住,一个劲儿地往下拽。他一阵乱踢乱叫,依然无法挣脱,极度惊愕中,放声大哭,几口海浪打来,海水倒灌入喉,不住咳嗽。右脚渐渐僵直,眼看无法动弹,父亲大掌突然伸来,一把捞起儿子,哭喊声中,仓皇叫上哥哥,离开海滩。
过路人还只道是小孩子打架。
那次事件以后,他右脚脚踝上就慢慢长出这个红色伤疤,像是动物标识领地时的记号。他说那晚父亲和母亲大吵了一架,此后母亲就禁止兄弟两人靠近大海、湖泊和泳池,所以至今他仍不懂泅水。
每年观看英女王圣诞节致辞
夏日午后,老师在台上讲史,讲爱尔兰共和军,还有泰米尔猛虎解放军。可这些历史都化成流言蜚语,班里没几个人听进去。我和同桌悄悄趴在桌上耳语讲鬼,津津有味,只觉得比什么都刺激。
老师听到身后传来耳语,窸窸窣窣不断,很是烦人,猛地转身呵斥,你们两个站起来!吓出我一身冷汗。
教材里的那些历史,如今想来也甚是可笑,我一个四川人,来到新加坡,竟要学习爱尔兰共和军对英国王室的“恐怖袭击”,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对爱尔兰的偏见仅此两项——恐怖组织和酒。
另外还要学习英格兰国民保健署(NHS)如何成功改制,为大英人民谋福利,也导致很长一段时间来,我都错误地以为英国的医疗系统十分健全,直到后来遇见真正的英国医生朋友向我透露内情。

(英女王圣诞致辞。图源:英国王室)
这些带着殖民烙印的史料,因为各种原因,被纳入课程,代代传续,甚至被嫁接植入中国西南少年的记忆中。很多年后,我留学美国,友人得知我竟然每年圣诞节都会正襟危坐收看英女王圣诞节致辞,大家都匪夷所思,惊恐的眼神中,仿佛看见了某种比孔乙己还要不合时宜的怪胎。
会馆、商会、烟馆和妓院
再把日子往回数,数到老师的历史课都没法讲的时间里,数到时间的奇点上。新加坡开埠后十余年,英国人在岛上的经济活动已经严重影响了柔佛王室的利益。
道光十三年,柔佛王朝苏丹天猛公颁布“港主制度”,希望招揽新加坡岛上的华人来柔佛开荒,也不排斥他方的有志华社成员。当然,那时的新加坡,仍是柔佛王朝的一角。
柔佛南部和新加坡北部河流众多,不仅两河之间可以设立港脚,管理港脚众码头上往来的货物,而且港脚又通海峡,连通五湖四海,华人一旦当上港主,上有苏丹御诏,下有华社支持,其影响力不可限量。
于是港主管理范围内,近乎自治,并享有诸多特权,除了可以经营赌博、开商铺外,甚至连卖酒、卖猪肉、卖鸦片,也都不在话下。
真主的眼睛,看不到港脚内的恶与繁华。
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中国潮州当地因种种原因发生双刀会之变,会中兄弟和州知府的官兵激战数日,虽曾一度占领官埠,但最终还是被镇压。千余会员及其家属被清廷绞杀,纷纷逃往新加坡避难。陈开顺及其同党便是那时来到新加坡,后又北上柔佛的。

这陈开顺是何等人物?不是别人,正是后来陈厝港港主、义兴公司领袖、新山第一华人甲必丹(Chinese Kapitan)!
英人在新加坡岛上的开发方兴未艾,柔佛王朝的新政势在必行,再加上潮州双刀会之变后南下的一大批华人,这三股势力,于不期然中兀自汇聚成一股交错的气势与能量,于碧海奇岛间周旋,仿佛几道闪电同时劈在一座山头,不炸裂几块顽石,也必有枭雄出。双刀会也好,清廷也罢,中国的故事讲到这里,突然隐入莽林、星丛、大波、港脚与河道,像蛇,蜕去皮,盘踞新的山头。
于是义兴公司的势力开始壮大,同样的一批华人,摇身一变,开启南洋的故事。这一脉新来的潮州人,要和更早从暹罗和马六甲迁来的华人分一杯羹,各种竞争运筹,可想而知。
一时间,陈厝港、蔡厝港、林厝港等港脚(方言,即河口)四起。盛港、兴港和南桃港这几处港角,与众不同,不冠港主姓氏,却顺用店号,也是在这纷乱的时代登上历史舞台。新加坡岛上的港脚,果真逐渐繁华!三教九流,如山间溪泽,汇聚于一地,往来于会馆、商会、烟馆和妓院之中,穿梭于山谷、河川、丛林与港脚之间,自成一片腹地。
可人在这里,毕竟是造物中的一小块,面对看似无尽的山和荒地,总还能做点什么。究竟做什么呢?辟荒吧!种什么?甘蜜和胡椒!
林中猛虎一口咬断脖子
有了这两样东西,港脚便被纳入一个更大的关于殖民和世界的贸易网络中,承接上更为久远的名字和物事:香料群岛、荷兰东印度公司…… 新来的潮州人隐约感觉,原来这片土地真已不是中国,它有自己的前世。

(甘蜜种植。图源:新加坡国家图书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