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三月廿三,在喧天鑼鼓聲中,我雙手捧著薰香,身邊是福建會館和天福宮管委會其他理事,各自捧著大香、香爐、燈籠、金紙、橙、發糕等禮器和貢品,跟隨揮舞繡著「湄洲媽祖」等幾個金字三角旗的主祭人,畢恭畢敬從三川殿的中門踏出天福宮,站到了二十人的雙鳳旗隊和手持臥瓜錘、方天戟等十二般兵器的儀仗隊當中,由數名道士誦經開道,後面跟著幾百名虔誠信眾,從直落亞逸街啟程,開始了媽祖聖誕巡遊。
此情此景,我不由得想起五十年前。小學開學之前,母親帶我來到這座俗稱「媽祖宮」的百餘年古廟。「拜拜孔子公,保庇強讀冊,大漢了才趁有吃」(閩南方言:保佑你成學霸,長大了才會賺錢養活自己),母親說。
此後數年,我弟弟、妹妹到了上學年齡,也總是先來拜拜至聖先師。四十年後,女兒上小學時,我也領著她去給至聖先師燒香。不求此舉能讓她成為學霸,而是讓她感受世世代代的這種力爭上遊的精神。
兩百多年來,正是這種力爭上遊的精神,推動著一代又一代的先輩,離鄉背井,尋找生計。他們來到了石叻坡,在直落亞逸登岸。歷盡艱險,遠渡重洋,為了感謝神恩,並祈求神祇的長久庇佑,潮汕先輩的萬世順公司在此設了粵海清廟,廣府和客家先輩設了海唇福德祠,而峇峇閩南先輩陳篤生、薛佛記等人則在此地設了天福宮。
天福宮後來衍生出了福建會館,管理粵海清廟的義安公司是本地最早的潮汕社團,海唇福德祠則成了廣東移民的一個聚合中心。與其他社團一起,它們後來成了新加坡華社的核心。
在直落亞逸街上,從東到西,粵海清廟、海唇福德祠、應和會館、慶德會、天福宮、崇文閣一字排開。慶德會的東邊是納哥德卡聖殿,是印度伊斯蘭教社群興建的最早伊斯蘭教聖殿;早期的印度伊斯蘭教徒移民上岸後,便會到聖殿內禱告。崇文閣的西邊則是阿爾阿布拉回教堂/清真寺,由來自孟加拉灣一帶的淡米爾伊斯蘭教徒所建。

(納哥德卡聖殿。圖源:許振義)
從阿爾阿布拉回教堂再往東走,快到絲絲街口時,就到了衛理公會直落亞逸禮拜堂。這是衛理公會華語堂當中,歷史最悠久的教堂,早年以閩南語傳教,並且與ACS英華學校、MGS美以美女校有密切聯繫。
在日本占領時期,衛理公會直落亞逸禮拜堂曾是近三百人的避難所。2024年,衛理公會直落亞逸禮拜堂開啟百年時間囊,所收藏文物包括英國聖經公會贈送、在福州印刷的中文《聖經》、1919年出版的聖詩集、1921年出版的美以美會《法規》中文翻譯本、1923年馬來亞衛理公會年議會的會議記錄、1924年1月8日《海峽時報》、同年1月9日《新加坡自由西報》,以及1924年1月9日直落亞逸禮拜堂奠基儀式的中文手寫聲明等等。

(圖源:Telok Ayer CMC)
然而,它所處的地段,在奠基之前數十年仍是一片淺灘泥濘。今天我們見到的絲絲街、羅敏申路、珊頓道,都是填土填出來的。1878年,殖民地政府開始了長達七年的填土工程,把直落亞逸海灣西南邊的華利山大部分剷平,還有厄士金山、史各士山則部分剷平,用來填海。史各士山後來改名安祥山。
到了1904年至1915年,當局把所剩無幾的華利山等全部剷平,繼續填海,於是才有了安順路、羅敏申路。早期,這些地段用作碼頭與倉庫,後來才逐漸發展為中央金融區。
從1971年開始,政府繼續填海,於是出現了濱海灣、濱海南、濱海東這一大片土地。隨著濱海堤壩的合龍,原本的大海逐漸成了新加坡最大的蓄水池,原本滿載貨物和汗水的舯舡和大䑩,如今滿載的卻是遊客的歡笑與自拍;原本面對著大海的天福宮和海唇福德祠,如今面對的是林立的參天高樓;原本是熱鬧嘈雜的紅燈碼頭,如今成了寧謐雅致的酒店宴會廳,讓人們一邊品嘗當前的奢華,一邊緬懷滄桑的過去。

直落亞逸街是西南——東北走向。路的西北面是陸地,東南面則填土地帶。有趣的是,西北面的老街道,多是以中國地方命名,包括廈門街、中國街、北京街、南京街、福建街;而東南面的新道路,則多以殖民地總督和高官命名,包括絲絲街、羅敏申路、珊頓道、萊佛士碼頭、麥士威路、安順路等。乍看之下,直落亞逸街是個決絕的分水嶺,路的一邊是傳統,一片片都是充滿歷史韻味的店屋,另一邊是新潮,一棟棟都是洋溢現代氣息的高樓。
然而,直落亞逸街更像是個焊條。東方與西方文化遠渡重洋,不同種族、言語、宗教,在此地發生了碰撞,迸發了熾熱耀眼的火花,開始融合,逐漸形成一個不東不西、又東又西的「羅惹」(rojak,一種混雜瓜果蔬菜和特色醬料的本地沙拉)文化。可以說,直落亞逸街就是現代新加坡的發源地。

海唇福德祠有一塊石碑,記載著當年華民護衛司和總警司調解一宗華社糾紛的司法調解的判決書。碑文的紀年同時用了兩個日期,一個是「清光緒拾貳年拾貳月拾九日」,另一個則是「大英壹仟捌佰捌拾柒年然花里拾貳號」。

(藍色框內是清朝紀年,白色框內是英國紀年)
用西曆,是因為出面調解和判決的華民護衛司和總警司是英國人,而且新加坡當時是英國殖民地;用華歷,則是因為接受調解的是客家人和廣府人社群,都是清朝在新加坡的僑民,地地道道的中國人。戲謔來說,這也算是新加坡當年的「一國兩制」了。有趣的是,碑文當中有「然花里」一詞,原來是「January」(英文,一月)之音譯,極具時代特色。
天福宮西側是崇文閣,一度有人誤以為是最早的華人學堂。1849年,天福宮、福建會館的董事之一陳金聲領導倡建崇文閣,於1852年落成。古人認為,應當對寫有文字的紙張表示尊敬和愛惜,遂為「敬字文化」。崇文閣崇祀梓潼帝君,即文昌帝君,設有專供焚化字紙的敬字亭,每年春節過後,華社領袖們在此隆重舉行祭祀儀式,並將敬字亭焚化的字紙灰燼送投大海。
崇文閣有一處浮雕,刻著一口井,旁邊有一老者、一孩童。這幅浮雕寓意「學如穿井」,出自《雲笈七籤》,提醒人們做學問好似鑿井,愈掘得深入,就愈艱難,唯有堅持到底,才會有泉水湧出的收穫。

(萃英書院。圖源:NAS)
在創辦崇文閣之後不久,1854年,在距離直落亞逸街僅僅數十米之外的廈門街,陳金聲領導創辦了萃英書院。這是早期新加坡華人社會中以儒家思想為主的私塾,主要招收家境貧寒的男童,為貧困家庭提供免費教育,人稱「義學」。由於萃英書院坐落於廈門街和克羅士街街口,此地段人們俗稱「義學口」。
萃英書院的出現,體現了華社對教育的重視。半世紀後,1906年12月,閩幫領袖在天福宮開會,決議「興辦蒙小兩所學堂」。1907年4月,溥儀帝師陳寶琛南來視察僑教,推動設立學堂。同年11月18日,興辦了一所屬於福建人的學府——道南學堂,所謂「道南」,就是把儒家的傳統道德倫理思想傳到南洋。再往後,福建會館陸續成立了愛同、崇福、光華、南僑等校,成為新加坡華校教育的一支生力軍。
在萃英書院南側,是成立於1822年的應和會館,是本地歷史最悠久的地緣會館之一,會員來自「嘉應五屬」的梅州、蕉嶺、平遠、五華和興寧。應和會館供奉關聖帝君,有一副對聯「兄玄德弟翼德德兄德弟,師臥龍友子龍龍師龍友」,橫批「帝德無私」。

(應和會館供奉之關聖帝君。圖源:許振義)
天福宮大殿主祀媽祖,有兩個配祀神祇,一個是源自福建的醫神保生大帝,另一個是「山西一人」,也就是與孔夫子對應的關夫子,即儒教中的關公。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關公讀《春秋》,忠義盛譽天下。
有意思的是,天福宮東配殿有一神祇,左邊捧印的是關平,右邊持刀的是周倉,正中端坐著文伽藍,蓄有美髯,身穿繡著金龍的綠袍,乃佛教中的關公。同一座寺廟,分別供奉著儒教、佛教的兩個關公,相當罕見。
伽藍殿北側是畫一軒,目前供奉著孔子公。早年的畫一軒供奉的不是孔子公,而是關帝畫像,象徵族群團結義氣。殿外掛著「會館」二字匾額,為「唐人會館議事之所」,閩幫領袖就是在此處理華社事務,協調商務民事,籌款賑災。
畫一軒曾見證新加坡最早的民主選舉之一。1897年4月10日,天福宮選舉正副大董事,陳篤生曾孫陳武烈、李清淵、邱新再是當時的僑領,參與競選。當時採取的是「紅豆選舉」,設一鐵盒,分三格,貼有三人姓名。有選舉權的每人分派一顆紅豆,各投給一人。63人投豆,陳武烈以47豆的絕對優勢當選正大董事,李、邱為副大董事。

(天福宮的彩色水泥磚等裝飾,反映了峇峇的審美。圖源:許振義)
當時天福宮領導層皆為福建峇峇。今天在天福宮見到的西洋花式的彩色水泥磚、燒彩磚、釉面彩瓷磚、鑄鐵柵欄、三心圓拱窗和飾花壁柱等等,都是1906年重修時所造,反映了老客峇峇的審美趣味。
媽祖聖誕巡遊的隊伍,在濱海南碼頭登船之後,駛到南部海域,巡海一周。遊船平穩行駛,耳邊只聽到海浪聲和引擎聲,仿佛在訴說著開埠以來,自由貿易和全球化如何帶著這座小島和它的一代代子民,以遠見卓識和勤懇誠毅,擺脫了落後與貧困,開創了世人讚許的新局面。
不遠處的璀璨天際線,映著黝黑的天空,沒有一片雲,似乎在提醒著,一切得來不易,須好好珍惜。
在喧天鑼鼓聲中,我雙手捧著薰香,隨著主祭人,畢恭畢敬從三川殿的中門踏進天福宮。
媽祖娘娘迴鑾了。

(天福宮正殿。圖源:許振義)
我一抬頭,看到正殿上掛著的光緒御賜書法——「波靖南溟」。1905年,漳泉大水,新加坡閩幫急公好義,籌款賑災。光緒御賜書法,以示嘉獎。粵海清廟則有光緒御賜「曙海祥雲」匾額,表彰潮幫為山東水災賑災。

(粵海清廟天后殿。圖源:許振義)
當年,新加坡閩幫的中堅力量是峇峇。後來,新客大舉南下,斗轉星移,分庭抗禮。往後一兩百年,落地生根,兩幫人逐漸融合為一。時至今日,根深葉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不分彼此。
站在直落亞逸街,遙想先賢當年,功在當代,利在千秋。願祥雲常佑曙海,南溟永遠波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