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當一名女性的屍體被發現部分淹沒在丹那美拉渡輪碼頭一個深而窄的排水溝中時，警察副警司（DSP）陳文國（Tan Boon Kok）的目標非常明確：查明受害者身份並鎖定嫌疑人。
他的團隊開始走訪證人並還原現場。他們發現了兩個可能的犯罪現場：排水溝和一個清潔工休息室。
休息室內景象慘烈——牆壁和臨時床鋪附近的物品上濺滿了血跡，床上的紙板也染血。
有些血跡被抹掉，似乎有人試圖清理現場；而另一些則被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
當時，陳副警司的團隊拍攝了大量照片，建立了現場的視覺記錄。隨後，他們通過繪製現場草圖來推斷髮生了什麼。
那是10年前的事。而今天，這個過程已截然不同——一台3D掃描儀只需幾次掃描，就能捕捉整個房間並生成一個精細的模型。
陳副警司在周一（6月8日）接受媒體採訪時分享了這些對比。隨行的還有高級犯罪現場專家杜亞鴻（Toh Ah Hong），他同樣參與了當年丹那美拉謀殺案的調查。
「在2016年，現場記錄依賴於攝影和草圖，這些都是二維的，」來自內政團隊科學與技術局（HTX）的杜先生說道。
他當時被部署在新加坡警察部隊（SPF）刑事調查部（CID）的法醫部門。
「憑藉目前的3D掃描技術，我們可以創建現場的『數字孿生』，這讓我們能隨時重新審視現場，例如進行額外的測量。」
「事實上，在那個案件中，我們多次返回現場測量——比如從清潔工休息室到發現屍體排水溝的距離——如果當時有3D掃描，這些工作將大大簡化，」他表示。
如果犯罪現場範圍較大，最高可飛行近60米的無人機可以捕捉整個區域的高解析度圖像及所有細節。
「法醫人員並不期望每天都部署無人機，」同樣來自HTX的高級犯罪現場專家王俊彥（Wong Jun Yan）表示。
「無人機專門用於現場極其巨大，且地面攝影師無法在單張照片中捕捉足夠細節的情況。」
周一，王先生演示了一些警方的法醫技術，如3D掃描和混合現實（MR）訓練系統，旨在提升調查效率。
在回應CNA的查詢時，警方表示，3D證據可用於法律訴訟，且3D數據能為犯罪現場創建高度精確的數字記錄。
警方補充道，這提供了整體且全面的視角，增強了對現場的理解和解讀。
謀殺案回顧
邁穆娜·阿旺（Maimunah Awang）女士在屍體被發現的前一天被報失蹤，她在該渡輪碼頭擔任清潔工。
她的肩膀上有刺傷，但由於排水溝周圍沒有打鬥跡象，襲擊很可能發生在其他地方。
警方徹底檢查了清潔工休息室，在臨時床鋪下發現了更多血跡。
警方沒收了可能被用作兇器的物品，包括割草機，儘管上面沒有血跡。
另一個小組搜尋了渡輪碼頭內的閉路電視（CCTV）記錄，獲取了邁穆娜女士和嫌疑人艾哈邁德·穆因（Ahmad Muin）的行蹤記錄，後者同樣是一名清潔工。
記錄顯示，艾哈邁德·穆因在邁穆娜女士之後不久走進了休息室，隨後被看到匆忙離開並乘坐計程車。警方發現他前往兀蘭檢查站並離開了新加坡。
新加坡警方申請逮捕令，在馬來西亞皇家警察的幫助下，在馬來西亞的家鄉找到了艾哈邁德·穆因，隨後將其引渡回新加坡。
他承認在清潔工休息室用割草機殺害了邁穆娜女士。他還搶走了她的金項鍊，因為他需要錢準備結婚。
「就像任何調查一樣，我們並不是帶著預設的理論去證明。我們是由調查過程中發現的證據引導的，」CID特別調查科負責人陳副警司說。
「我們收集的所有信息都經過評估、驗證，並與已有信息進行比對。我們查看了受害者的行蹤、接觸過的人以及事件發生前的經過。」
艾哈邁德·穆因於2020年11月被判處終身監禁和18下鞭刑。
面臨的挑戰
該案面臨的直接挑戰之一是從約2米深且相對狹窄的排水溝中取出邁穆娜女士的屍體。由於屍體部分浸在水中，證據收集極其困難。
「邁穆娜女士身上的法醫證據受損，導致很難恢復能將嫌疑人與受害者在死前聯繫起來的物證，」杜先生說。
此外，尋找可以提取指紋和DNA的地點也是一項挑戰。
另一個障礙是從多個信息源中建立準確的事件順序，以形成一個能夠經受法庭審查的完整陳述。
「這個案件涉及一個巨大的操作環境，有許多不同的區域、出入口，且時間跨度較長。在緊迫的時間內，我們必須通過檢查廣泛信息並仔細協調不同來源的發現，來拼湊出事件前、中、後的經過，」陳副警司說。
「確定優先處理事項也是一門藝術。為此，調查員和法醫現場專家必須緊密協作，因為法醫發現有助於驗證時間線、證實信息並更好地理解現場情況。」
為了克服這些挑戰，警員必須系統地處理現場，以最大限度地恢復證據並確保覆蓋所有潛在的法醫線索。
例如，清潔工休息室的血跡被採集以確認受害者身份，並用於一種稱為「血跡模式分析」的過程。
王先生表示，這可以幫助調查員確定襲擊最初發生的位置、傷口如何造成，以及屍體隨後是否被移動。
「現場專家可以區分第一現場和第二現場，識別拖拽或重新安置的跡象，以及檢測可能的清理或篡改現場的企圖。」
「這使得對襲擊過程及隨後的屍體處理能夠進行更清晰的重建，在證實或反駁涉案人員的陳述時非常有用，」他補充道。
法醫技術升級
如今，新加坡警方擁有多種新型法醫工具，如3D掃描、無人機和用於血跡模式分析的混合現實訓練。
警方表示，3D掃描儀改變了複雜犯罪和交通事故現場的記錄方式，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精準度和完整度」。
法醫部門利用該技術捕捉詳細的空間信息，生成物理環境的高度精確三維表示。
警方在回應CNA查詢時稱，該部門在2013年獲得了首台地面3D掃描儀，標誌著向先進現場記錄的早期轉型。這使得現場捕捉更全面、更準確，從而更好地支持調查。
不過，2016年的丹那美拉案件中並未部署3D掃描儀。「部署3D掃描儀是一個經過考量的決定，取決於現場的具體特徵和調查目標，」警方表示。
「它不是每個案件的默認工具，而是選擇性地使用以最大化法醫價值。」
目前的地面和手持3D掃描儀套件於2019年投入運行。法醫部門隨後在2020年購置了一台高解析度3D掃描儀。
關於3D掃描如何改善現場調查，王先生表示，法醫專家傳統上依賴測量工具和現場手繪來記錄現場。
「這非常耗時且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因為捕捉關鍵測量數據的機會通常只有一次，」他說。
如今，3D掃描儀可應用於不同場景，記錄比傳統攝影更全面。
靜態掃描儀可詳細捕捉整體場景，手持掃描儀可處理狹小空間，而高解析度掃描儀則可記錄指紋等微小細節。
「通過利用3D掃描儀提高記錄效率，現場專家可以將精力優先放在其他操作任務上，而具有毫米級精度的詳細草圖可以在離開現場後生成，」他說。
3D掃描在幾起住宅窗戶被彈丸擊中的案件中也發揮了顯著作用。
「由於現場範圍巨大，3D掃描通過更詳細地捕捉觀察到的損壞，顯著提高了記錄的速度和覆蓋面，」他表示。
「這使得後續能夠進行虛擬回訪，分析潛在的彈道軌跡，從而推導出嫌疑人的可能位置。」
法醫部門還使用混合現實（MR）訓練系統來提升現場專家的血跡模式分析培訓。
警方表示，血跡模式分析培訓通常涉及使用合成血液物理重建血跡模式，隨後進行手動分析——這是一個混亂、耗時且勞動強度大的過程。手動分析涉及從單個血跡投射線條以確定它們的交匯點。
SPF和HTX開發了混合現實技術來補充和加強現有的培訓方法。混合現實眼鏡於2022年投入培訓使用。
該訓練系統將數字元素集成到虛擬和物理環境中。例如，虛擬血跡模式可以疊加在物理對象上，或者完全模擬在數字場景中。
這使得訓練場景靈活且可重複。
培訓師可以通過加入家具、血跡模式和武器來構建定製的虛擬犯罪現場，而受訓者可以在沉浸式環境中處理這些現場，識別並標記證據、進行測量和拍攝照片。
去年，無人機被用於法醫操作。它們提供了犯罪現場的全面空中視角，對於大型或複雜環境尤為有用。
SPF表示，在經過培訓的飛行員團隊支持下，無人機法醫操作嚴格遵守空域法規，並與相關機構密切協調以確保安全合規。
利用先進的攝像頭和傳感器，無人機可以捕捉高解析度圖像和空間數據，使現場記錄更準確。
空中圖像還可以被處理成2D和3D地圖，用於法醫重建。
無人機可以部署在危險或無法進入的區域，降低現場專家的操作風險。
「在戶外環境中，無人機可以快速捕捉現場的初始狀態，在關鍵證據被改變或干擾之前將其保存，」警方表示。
AI 能取代調查員嗎？
在談到技術和人工智慧（AI）的使用時，杜先生認為這些是「雙刃劍」，因為犯罪分子也可以利用AI以日益複雜的方式實施犯罪。
但AI的技術進步也使犯罪現場設備更易獲得，並能提供更快、更準確的結果。
「這些改進使調查員能更有效、更高效地處理犯罪現場，最終提升法醫調查的質量，」陳副警司說。
「那麼未來會改變什麼？我認為我們正走向一個以技術為中心的世界，調查員和法醫人員都需要繼續利用技術，以在日益技術化的犯罪環境下保持領先。」
陳副警司補充說，AI可以幫助處理行政任務、提供數據驅動的洞察，並改善案件相關人員之間在緊迫時間線下的信息共享。
「然而，核心的調查工藝——判斷力、同理心、現場感知和戰略決策——仍然牢牢掌握在人類調查員手中，」他說。
他認為，仍然需要調查員來邏輯性地評估現場發生了什麼，並補充說他不確定AI是否能檢測出審訊過程中可能出現的非語言行為。
「通過將AI作為支持夥伴而非替代品，我們可以在保留解決複雜重大犯罪所需的人文觸感的同事，實現更高效、證據更豐富的調查，」他補充道。
他說，多年來重大調查的基本面沒有改變。這包括仔細處理現場、識別相關證物、恢復並保存證據，以及進行徹底的審訊和實地查詢。
「調查員（IO）與法醫現場專家之間的基本協同作用也保持不變。」
「新技術並沒有取代這種協同作用，而是通過實現更快速的信息交換和更整體的現場感知，讓我們工作得更好，」他總結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