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新加坡牛车水-佛牙寺附近闲逛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张很有意思的老照片。
照片里,一个人坐在一张小桌子后面,面前摆着纸笔,正在替别人写东西。
旁边的介绍牌上写着三个字:“写信佬”。
这个陌生的词让我联想到家书。
现在的人很难想象,写一封信竟然可以成为一种职业。但在过去的新加坡,这却是牛车水街头很常见的一幕。
不会写字的人,怎么给家里写信?
早期来到新加坡的华人移民中,有不少人文化程度并不高,有些甚至不识字。
他们从中国南方来到南洋谋生,可能是做苦力、做小生意,也可能是在建筑工地工作。
人到了新加坡,家却还在中国。
那个年代没有微信,没有手机,甚至电话也不是普通人随便可以使用的东西。
如果想告诉家里:
“我在这里还好。”
“钱已经寄回去了,告诉孩子要好好读书。”
“父母身体怎么样?”等等
怎么办?
于是,写信佬就出现了。
他们通常在牛车水的骑楼下摆一张小桌子,准备毛笔、墨水、纸张,有时还有算盘。
客人坐在对面,把自己想说的话慢慢讲出来。
写信佬负责把这些口述的内容整理成一封家书。
所以实际上他们不仅仅只是“代写”,很多时候还承担着代读的工作。
家里寄来的信,对于不识字的人来说,同样需要有人帮忙念出来。
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连接的却是新加坡和中国两个相隔千里的家庭。
一封信,可能就是一个家庭最重要的联系
现在我们觉得,一条微信发出去,对方几秒钟就能收到。
但过去,一封信可能要等待很长时间。
而且这封信往往不只是聊天。
早期华人移民寄回家的“侨批”,通常还会伴随着汇款,把在海外赚到的钱寄回家乡。
新加坡在19世纪以后逐渐形成了侨批和汇款网络,到20世纪初,岛上甚至出现了大量专门处理侨批业务的机构。
所以对于当年的移民来说,一封信背后可能是一笔生活费,一个家庭的安排,孩子的学费或者父母的生活费,甚至是婚姻、工作和家庭重大事情的决定。
而写信佬,就是这个信息网络最普通的一环。
他们写的并不只是家书
然而,写信佬的工作范围其实比“写信”大得多。
除了家书,他们还会写春联、请柬、婚嫁文书、契约等一些文字材料,有些还会替人书写祖先牌位。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写信佬是那个时代普通华人社会里的一个“小型文字服务站”。
国家文物局相关资料也提到,过去牛车水的华人移民中有不少人需要依靠这些文字工作者来处理日常事务。
他们不是什么大人物。
没有办公室,也没有漂亮的招牌。
往往就是骑楼下面的一张桌子。
但对于当时很多普通人来说,这张桌子却很重要。
为什么后来消失了?
到了20世纪后期,这个职业开始慢慢减少。
最直接的原因之一,就是越来越多人识字了。
以前需要别人替自己写信,后来自己就可以写。
再后来,电话开始普及。
再往后,是传真、手机、互联网,再到今天的微信和视频通话。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一次又一次缩短。
与此同时,牛车水的城市环境也发生了变化。
1980年代以后,牛车水进行了大规模整顿,传统街边摊贩和一些老行业逐渐搬入新的商业空间,过去骑楼下那种密集的生活场景也慢慢消失。
写信佬,也就逐渐成为了历史。
今天还能看到“写信佬”
经过时代的发展和文化的进步,这个已经消失的职业,如今依然被保留在牛车水的壁画和文化展示中。
新加坡本地艺术家叶耀宗曾经根据自己的童年记忆以及历史照片,在牛车水创作了《写信佬·妙手挥春》壁画。
这幅壁画位于Smith Street的新桥中心附近,画面还专门留下了一个座位,让游客可以坐在写信佬对面拍照。

而我文章开头那张照片里看到的这块展板,也是用一种很直观的方式,把那个已经消失的职业重新介绍给今天的人。
那个时候,很多人从中国来到南洋,靠自己的双手谋生,却始终没有真正切断与家乡的联系。
他们不会写字,就找人代写。
不会读信,就找人代读。
赚到钱了,就寄回家。
想念家人了,就托一封信回去。
一张小桌子、一支毛笔、几张纸,看起来很普通,却承担着那个年代很多家庭之间的联系。
今天我们每天发送大量消息,照片、视频、语音随手就能传过去。
反而很少有人会认真写一封信。
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联系家人”,在过去曾经是一件需要花钱、花时间,而且要认真坐下来完成的事情。
而牛车水的这些老照片、壁画和文字,也算是给今天的人留下了一点提醒——
城市一直在变化,但一代又一代人想和远方家人说句话的愿望,却一直没有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