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沙盒影武堂创办人吴宇烽(上)和熊慧婷希望培养特技人才,推动新加坡的动作特技生态。 (吴先邦摄)
(新加坡讯)秉着推动新加坡动作特技生态,提升特技水平的信念,吴宇烽和熊慧婷2021年创办特技学校沙盒影武堂。然而,这些年不少团员因生计离开,学校如今更因资金枯竭面临关闭。两人仍未放弃,除了努力筹钱,更在筹拍一部动作影集,目标只有一个:打破“新加坡拍不出好动作戏”的偏见。
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但若人转了还处处碰壁,下一步又该往哪里去?
新加坡特技学校沙盒影武堂(Sandbox Training Ground,以下简称“沙盒”)11月中在社交媒体发出求救信号。创办人之一、动作指导兼演员吴宇烽(Peps Goh,31岁)贴文直言:资金已枯竭,租金付不出,学校濒临倒闭,正在寻找一位热爱艺术的“新加坡Bruce Wayne”出手相助。文中提及DC超级英雄电影《蝙蝠侠》中的富豪Bruce Wayne(布鲁斯韦恩)并非玩笑,而是在走到破产边缘前,最后一次用力敲门。
求救信号发出后,新加坡艺人郑各评留言:“真的很心痛。我们这个行业真的需要像沙盒这样的影视动作特技学校。在(影视圈的)许多方面,我们已远远落后周边地区,这是事实,不需要粉饰。”

沙盒影武堂占地约2700平方英尺,地上铺了富有弹性的特制训练地板,上方架设了吊威亚设备。(吴先邦摄)舞台剧演员陈芮珊标注各大政府机构,公开呼吁关注此事。她写道:“沙盒一直为本地艺术界做出贡献,恳请大家重视,并给予这批优秀人才应有的支持。”与创办人吴宇烽有私交的演员陈邦鋆也留言打气:“谢谢你一直奋战。”
据了解,曾主动到沙盒接受训练的新加坡艺人包括郑颖、“才华横溢出新秀2024”季军仲伟杰、“娜娜”陈雯诗、陈伟恩、郑主恩、陈思帆(前名陈芷尤)和吴清梁等。

沙盒影武堂是本地唯一开放给演员练习吊威亚的训练空间,郑颖(左)曾在这里受训。(取自沙盒影武堂网站/Ramus Koh摄)
靠众筹可再撑两三个月
沙盒启动了众筹(crowdfunding),希望有所转机。《联合早报》11月底走访位于黎本园(Raeburn Park)10号的沙盒时,校方透露现有的众筹资金能让学校暂时“续命”再撑两三个月。尽管如此,学校仍身处苟延残喘的边缘。
这是记者第一次走进沙盒。这个约2700平方英尺,比三个羽球场略大的训练空间,月租与营运开销加起来近1万7000元。脚下是一片富有弹性的特制训练地板;在新加坡,拥有这类奥林匹克级体操地板的场地大多只对体育国手开放,热爱翻腾动作的大众往往无处可练。再抬头,上方架设了吊威亚(谐音wire,即钢丝绳)设备;这是新加坡唯一开放给演员练习吊威亚的训练空间。

训练空间上方架设吊威亚设备。(吴先邦摄)吴宇烽和动作演员熊慧婷(37岁)席地而坐接受访问。两人育有3岁女儿和1岁儿子,而他们另一个共同孕育的“结晶”,便是这所2021年创立的学校。
记者劈头提起众筹,询问两人的心情,现场静默了片刻。之后吴宇烽先开口:“算是看到一点希望吧。老实说,发起众筹的当下,我并不觉得大家会真的愿意付出。把想法说出来很容易,大家都会生气,会怨有关当局应该帮忙,嘴上支持太简单了,但要真正自掏腰包,我原以为不会有太多人在乎。”
熊慧婷补充:“这几年在各种活动上,常有人对Peps说‘有机会会来’,但大多只是停留在口头,真正出现的人并不多。所以他一直处在一种既抱着希望却又一次次失望的状态。”
眼前最现实的问题依然是“去或留”。吴宇烽不讳言:“现在收掉,亏得还少,若继续撑而情况没改善,未来亏的只会更大。”
系统性培养特技团队
先追溯两人创办沙盒的起源与初衷。
吴宇烽踏入特技行业,是从17岁当跑酷选手开始。因为擅长翻腾,他被找去拍广告,随后接下人生第一份替身工作——从摔角擂台高处后空翻,人肉砸向对手。工作机会接踵而来,也让他看到这个行业的乱象。“常常没有排练,到了现场才被问‘这里跳不跳?’,不跳就没工作。”他在这样的环境摸索了六年。
他渐渐意识到,若无人推动改变,新加坡的动作特技生态不会前进。自觉“不是男主脸”的他决定退到幕后,专注动作指导与编排,培养人才。
吴宇烽与熊慧婷制作了一部六段式、多类型的短片选集(anthology),从融合动作的喜剧、浪漫、写实到超能力,题材皆有,以此作为团队的作品集。疫情期间,他们透过Zoom举办试映会,也将作品投向海外影展,意外获得不少回响。

吴宇烽(左)和熊慧婷认为专业的特技团队必须有系统地培养。(吴先邦摄)随后,吴宇烽承接了两部含动作戏的英语剧集“Muay Thai Girl”和“Nightwatchers”。制作方愿意投入资金,动作戏质感明显提升,让他看到“事情确实有希望”。但同时,他也更清楚地看见结构性问题。“那时全组只有我一个人在做动作指导,朋友们是来当替身或协助。摄影、美术、化妆都有完整团队,唯独特技往往由一人承担,其实特技本质上是一项需要协作的团体运动。”
正因如此,他萌生念头:必须创办一所学校,系统性地培养特技团队。
合适训练场地不易找
另一方面,为“Nightwatchers”租场地排练的经验,让现实问题迅速浮现——纵使制作方支持演员事前受训,场地租金却高得难以为继。吴宇烽说:“两天的租金就能花光全部排练预算。”他意识到:若要让训练与制作可持续,团队必须拥有自己的场地。

吴宇烽(左)和熊慧婷育有一对儿女,他们的另一个“结晶”是2021年创立的沙盒影武堂。(吴先邦摄)熊慧婷也有自己的体悟。作为演员,她深知武打与特技绝非外界想象的“简单动作”,一句“滚下楼梯”听来容易,做起来却完全不是那回事。过去缺乏训练却硬着头皮上阵,她曾被吴宇烽“念”:“你一受伤可能半年不能工作,你要为了区区100元冒这个险吗?”她起初不以为然,在一次次摔打过后才真正明白,若训练足够,原来一切都可以有更好的执行方式。
秉持着两人的信念,沙盒影武堂正式诞生。
合适的场地不好找。要装设威亚设备,场地必须有足够高度,许多地点不是不允许,就是条件不符,或是租金过贵。熊慧婷说:“我们几乎每年都在找更合适的地方,但始终找不到。”
放弃到好莱坞工作机会
吴宇烽踏入这个行业不久后,就看见新加坡动作特技圈反复出现的困境:资深替身撑不住生活的压力离开,新人身手不到位,动作不好看,制作方自然不愿投入,酬劳越压越低。也有演员想拍动作片却不肯接受训练,临时抱佛脚难以成器。吴宇烽认为,只有演员普遍受过训练,作品水准随之提升,制作方愿意投入,行业才能进步。
他更希望同行不要抢同一小块地,而是一同耕田,“产量多了,每个人都有东西吃。”
新加坡动作特技行业若要开花,吴宇烽认为要有三大支点:演员训练、作品水准,以及实力坚强的特技团队。演员训练是为了提升整体动作基础,让动作片不再只是靠少数几个人撑场。作品水准方面,他和团队努力将更有系统的彩排流程带入制作中。
至于特技团队的整体实力,吴宇烽2023年赴美国参加好莱坞知名动作指导Walter Garcia(沃尔特加西亚)每隔两三年主办的五周特训营。课程免费,但学员须自付机票与住宿,他凭实力通过选拔,成为24名学员中唯一的亚洲代表。这一“门票”足以让他在当地获得不少工作机会,但他选择回新训练团队。

不少团员因生计考量而离开,吴宇烽认为留下来的都是和他一样的疯子。(吴先邦摄)他把在好莱坞的所学浓缩成12周课程教导团队,那段时间,他感受到大家的水平显著提升。只不过,他也面临现实的狠狠一击——有核心团员因“吃不饱”离开,最终留下来的只剩极少数。他苦笑说:“没办法,吃不饱也没办法,养不饱他们也是我们的错。”
吴宇烽和熊慧婷陷入各种拉锯中——场地租金高昂,训练需要投入,演员收入有限,团队不断缩编。吴宇烽说:“我们把片酬拿来贴租金,大家拼了命,没回报也没认同。会留下来的,都是和我一样的疯子。”
他们的理想是训练出稳定的团队,即使吴宇烽不在场,整个系统也能运作,但至今一直达不到这个目标。吴宇烽叹:“每两年辛苦训练出来的核心成员,一批批为生计实际考量离开,办课也没人能上,我们始终无法把团队扩编。”这正是沙盒如今最痛的根源。
若有机会重来……
采访尾声,记者问:“如果可以重来,你们还会做同样的事情吗?”
吴宇烽想了想说:“我觉得还是会,因为我做这些,不完全是为了结果或者得到认可。有认可当然重要,因为它能带来资源去做更多事。但归根到底,我希望80岁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不会在想:如果当初有试一下,会不会不一样?”
他提到父亲得知学校可能要倒闭时,只说了一句“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这句话对我很重要。至少我可以对自己说:不是我没有努力,我已经把全身全心都放进去了。如果拼到最后,社会告诉你‘不需要’,那是另外一回事。”
熊慧婷则说:“这段时间,我们也因为沙盒得到很多机会,有导演、演员愿意相信我们,作品也有成长,所以我不会说完全不值得。如果重来,地点和布局一定会重新考量。”

熊慧婷认为经营沙盒影武堂虽然艰难,但这个地方也为他们开启了许多工作机会。(吴先邦摄)
若无起色考虑海外发展
即便前景未卜,两人仍规划了“最后一搏”。从现在至明年5月,他们希望招募一批愿意长期训练的演员,每周固定练习,明年6月进入密集排练,7月开拍一部八集短篇动作影集,争取在9月前完成。吴宇烽说:“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把动作戏做到好到无人能否认,让人再也不能说新加坡拍不出好动作。”
到时如果仍无起色,吴宇烽说会认真考虑赴海外发展。“有朋友叫我去台湾,说那里机会很多,他给我五年,相信我可以拿一座金马奖。到那时候,我再回来(新加坡)讲一些话,可能就比较有人会听。”
访问过程中,记者感受到两人虽面临放弃,却始终不死心,努力奔走于出租方与各机构之间,为沙盒争取一线生机。沙盒最终能否挺过难关?把青春、积蓄与家庭都押上的两位创办人,能不能把愿景撑到最后,让山转、路转,人也转?
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记得新加坡有过这样一个地方。这里,曾站着想为新加坡特技行业倾尽全力的人。
图、文:联合早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