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欢带的一条Citywalk路线,从福康宁山走到新加坡河,不过一两公里,却跨越了这座城市七百年的历史。
山顶是起点。马来人曾称这里为Bukit Larangan,意为“禁山”。
十四世纪的淡马锡(Temasek)王宫据信就在山上,考古学家从1980年代起在这里发掘出大量元代前后的中国瓷片。

1822年,莱佛士在山上盖了自己的住所;一个世纪后,英军在山腹的地下指挥所(Battlebox)里,做出了1942年2月15日向日军投降的决定,英军司令白思华(Arthur Percival)当天下午就在武吉知马福特车厂签了降书。

下山往河边走,穿过殖民地时代的政府建筑群,就到了旧国会大厦后面的新加坡河北岸。这里立着一尊白色的莱佛士像,双手交抱,望向河口。据说这就是他1819年上岸的地方。
莱佛士是谁?
以下这段是新加坡上历史课都知道的故事。
莱佛士(Sir Thomas Stamford Raffles,1781–1826)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官员。拿破仑战争期间英国占领荷属爪哇,他在1811至1816年间出任爪哇副总督;战后爪哇归还荷兰,他转任苏门答腊明古连(Bencoolen)副总督,一心要在马六甲海峡替英国另找一个据点,与荷兰人抗衡。
1819年1月他在这里登岸,2月6日与柔佛的胡先苏丹和天猛公签约,取得设立商站的权利,并把新加坡办成不收关税的自由港。
五年后的1824年,英荷两国签订条约划分势力范围,新加坡从此确定归英国。说起来,莱佛士的新加坡,本来就是在与荷兰人的竞争中诞生的。
走到这里,我总会停下来,问大家一个问题:很多前殖民地在政权更迭后都推倒了殖民者的雕像,甚至把城市和街道的名字都改了,但为什么新加坡没有?

答案牵涉到一位荷兰经济学家——魏森梅斯博士(Dr Albert Winsemius,1910–1996)。他在1961至1984年间担任新加坡政府首席经济顾问,前后二十三年,被许多人视为新加坡经济起飞的“幕后设计师”。

1960:一个本来只打算来一次的人 1960年10月5日,魏森梅斯率领联合国技术援助考察团抵达新加坡,评估这座城市工业化的可能。此时新加坡取得自治才一年。他战后曾任荷兰经济部工业化事务总局长,主管荷兰的工业重建,熟悉一个小国如何从废墟中重建产业。
当时的新加坡并不乐观:人口约160万,四成以上是15岁以下的孩子,失业严重,罢工频繁,转口贸易已不足以养活这么多人。
他在1961年提交的报告,给出了一套清晰的方向: 以劳动密集的制造业吸收失业人口,从衬衫、睡衣这类轻工业做起敲开大门,积极吸引外国企业投资设立专责招商的机构,经济发展局于1961年成立,韩瑞生任首任主席。开发裕廊工业区,以与马来亚组成共同市场为前提,扩大工业品的销路。
最后一条后来落空了。1965年新马分家,共同市场无从谈起,魏森梅斯于是劝新加坡把目光投向西方市场,维持自由港地位,面向全世界。
按惯例,联合国专家给完建议就离开。但魏森梅斯被吴庆瑞和韩瑞生请了回来,此后每年来访两次,每次约三周,一做就是二十多年。
为什么要让莱佛士留下来
魏森梅斯最早给李光耀的建议里,有几条超出了纯经济的范围,比如保留莱佛士像。这是1960至61年的事,当时新加坡还是英国治下的自治邦,离独立还有五年。

李光耀在1996年的悼文里转述了他的逻辑:外国投资者在观望,想看这新上台的政府会怎样处置莱佛士的雕像。留下它,等于公开表态新加坡接受英国留下的遗产,不会走激进排外的路线。
李光耀也乐意保留,因为莱佛士毕竟是现代新加坡的开埠者。
今天游客在河边看到的白色像是复制品,铜像原件仍立在维多利亚剧院与音乐会堂前。
魏森梅斯不只写报告,还亲自登门,游说跨国企业来新加坡。他的人脉横跨欧美,拉来的也并不只是荷兰公司。
石油业是最早的一笔。英荷合资的壳牌早在1890年代就在毛广岛设了油库,在他的推动下,壳牌和美国的埃索先后在新加坡建起炼油厂,为日后的炼油与石化业打下基础。
到1970年代,新加坡开始从劳动密集型工业转向电子等技术含量较高的制造业。这时他走进了自己祖国的电子巨头飞利浦,亲自说服它在新加坡设立生产厂。飞利浦后来成了本地电子业的支柱之一,和前后脚到来的德州仪器、惠普等美国电子厂一起,撇起了新加坡的电子业。
我小时候就住在大巴窑,经常经过那里的飞利浦工厂。那时只觉得它是邻里一座再寻常不过的工厂,很多年后才知道,它背后是一位荷兰经济学家亲自跑去说服的结果。

到了1970年代初,新加坡经济快速增长,劳动力已达到全民就业。1970年,魏森梅斯又预言新加坡将在六到八年内完成工业化,建议与其再盖工厂,不如投资大学和技术学院,为输出“脑力服务”做准备。
二十多年里,魏森梅斯与李光耀、吴庆瑞和后来还有吴作栋紧密合作。他没有正式官职,却能直言不讳,是少数李光耀愿意认真听取的外国人。
他在1966年获颁新加坡杰出服务勋章,1970年获新加坡大学(今新加坡国立大学)颁发荣誉文学博士学位。

1996年12月4日,他在荷兰海牙因肺炎去世,享年86岁。李光耀在给家属的唁函中说,他对新加坡发展的深切关注是新加坡之幸,自己以曾是他的朋友为荣。
次年(1997年),南洋理工大学设立“魏森梅斯讲座教授”职位(Albert Winsemius Professorship),至今仍在。
2009年,新加坡西部有一条路以他命名,叫Albert Winsemius Lane。2022年,南大教授Euston Quah团队还出版了近千页的《Albert Winsemius and Singapore: Here It Is Going to Happen》。

2015年李光耀逝世,魏森梅斯的女儿Ankie和儿子Pieter以“李先生生前好友”的身份受邀出席葬礼。Pieter Winsemius本人曾任荷兰住房、规划与环境部长。
下次走到河边那尊白色的莱佛士像前,不妨记得:让他继续站在那里的,是一位荷兰人的经济算盘。
关于作者
叶孝忠,新加坡作家、出版人、文化策划人及导览员。多年来从事旅行与文化书写,足迹遍及亚洲多个国家和地区,出版超过二十部作品,包括《12345》《食遇》《慢行不丹》《缅甸逆旅行》《我给新加坡写了一本马来西亚》以及近期出版的《离开不丹以后》等。 他最近在新加坡市区开设了一家会员制的脚遛书店,通过各种主题的讲座和Citywalk,让你走进新加坡和南洋的生活。 他曾担任《孤独星球》(Lonely Planet)中国及亚洲地区出版工作,也长期为《联合早报》等媒体撰写专栏。除了写作与出版,他也在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担任兼任高级讲师,将设计思维、城市观察与文化产业带入课堂。 近年来,他也曾参与新加坡作家节华语节目的策划,并持续通过讲座、City Walk、旅行及脚遛书店的活动,把文学、旅行、建筑、城市与地方文化连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