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为什么要禁止口香糖?

2025/11/27   •   1万阅
为什么一个国家会对口香糖“小题大做”?新加坡的严苛规定并非为了追求繁琐,而是体现了这座城市应对资源有限、社会密集和外部环境复杂生存的智慧。从“口香糖禁令”到对社会秩序的严密管控,背后蕴藏着小国求生存的战略考量。本文深入剖析新加坡治理模式的根源,揭示其严厉却高效的生存逻辑,以及其对社会秩序的极致追求。

为什么一个国家会对口香糖”小题大做“?看似严苛的规定,其实是这个城市国家应对资源有限、社会密集和外部环境复杂的生存智慧:秩序,就是安全与未来。

“新加坡不能吃口香糖。”

这是我们初到新加坡时学到的第一件事。

2015 年 5 月 16 日的深夜,我们从樟宜机场打车前往乌节路的酒店。车窗外一片漆黑,路边的树影被车灯拉得很长。司机听说我们来自中国,善意地提醒:“新加坡不能吃口香糖的,你们知道吧?”说完又补了一句:“这里不像中国,很严格的,还有鞭刑。” 中国也严格,我心里想。

当时我们对新加坡的印象只有几个关键词:规矩、洁净、严格甚至有点严苛。虽然觉得有点荒诞,但毕竟是初来乍到,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地遵守,绝不碰口香糖。时间久了,倒也习惯了这些看似奇怪的“规定”。

这些年,关于口香糖禁令在互联网上也不断被夸大:“入境前要把口香糖全扔掉!”“吃口香糖会被鞭刑!” 口香糖禁令听起来确实有点“奇葩”。一个国家为什么要为一块口香糖如此大动干戈?

其实从未听说有人因为嚼口香糖被鞭刑,真正施行鞭刑的案例也极少。对绝大多数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没口香糖并不会造成什么不便。

倒是最近,儿子突然对口香糖起了兴趣。每次回中国或去马来西亚,他都会想买来试一试。可一到新加坡入境,我们还是会提醒他:“最好不要带口香糖。”他总会反问:“为什么新加坡不可以?”

我当时也只是随口说“新加坡就是这样规定的,怕大家乱扔”,但越想越觉得这个问题背后,其实是新加坡治理逻辑的缩影。

口香糖是典型的“公共劣品”(public bads)。

在城市密度极高、公共设施承担极大流量的情况下,它的外部性会被放大:

地铁门被堵 1 厘米,整条线路都会延误。

地面上任何污渍都需要额外的人力和费用清理。

猫砂、榴莲皮、口香糖这种小东西都会造成超额维护成本。

在大城市,这些问题也存在,但在新加坡,它们会变成“系统性风险”。

换句话说:小国没有犯错的空间,任何小故障都会变成大问题。

对于新加坡这样一个没有自然资源的国家而言,秩序与稳定就是它在东南亚一众国家之中突围的资本。这才是禁令背后最重要的理由。

1983年11月21日,《海峡时报》(The Straits Times)刊登文章《口香糖或将被禁止》(Chewing Gum May be Banned)

资料链接:https://eresources.nlb.gov.sg/newspapers/digitised/page/straitstimes19831121-1.1.9

早在1992年新加坡正式颁布口香糖禁令之前,关于口香糖对公共环境的影响就已引起广泛讨论。1983年,《海峡时报》(The Straits Times)刊登文章《口香糖或将被禁止》(Chewing Gum May be Banned),指出新加坡建屋发展局(HDB)每年花费约15万新币清理粘在公寓地板和墙壁上的口香糖。在 HDB 管理的4600个住宅区中,有3500个区普遍存在口香糖污染问题。

当时政府考虑的措施包括限制广告和在学校零食店(tuckshop)禁止售卖口香糖,并建议生产商在包装上注明口香糖的处理方式。然而,曾任新加坡外交部长(1980–1988)、文化部长(1981–1984)、社区发展部长(1984–1986)Suppiah Dhanabalan 在社区访问时表示,如果这些措施未能奏效,政府可能不得不考虑更为激烈的手段,即全面禁止口香糖。

他指出:“我可以想象会发生什么,我们将成为世界上唯一一个禁止口香糖的地方。我并不担心这个……从一个以剪男性长发闻名的国家,我们将变成一个以禁止口香糖闻名的国家,但这并不是我特别关心的问题。我们关心的,只有如何改善我们的环境。”

Dhanabalan 提到的“剪男性长发”发生于1960至1970年代。当时,嬉皮文化被视为对新加坡社会的潜在威胁,甚至被李光耀列为与经济发展同样紧迫的问题。他在采访中称,“这是一种困扰过西方多个大城市的弊病,如果在新加坡扎根,将毁掉我们。” 为削弱嬉皮文化的影响,新加坡当局曾严控男性留长发,新加坡内政部甚至于1972年发动了“剪发行动”(Operation Snip Snip)。

1970年9月18日,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在苏联索契接受记者采访的文字记录

来自新加坡国家档案馆,档案号:lky19700918

资料链接:https://www.nas.gov.sg/archivesonline/speeches/record-details/727c22a5-115d-11e3-83d5-0050568939ad 除“剪发运动”外,新加坡还推出了一系列整顿措施,包括移民拒入长发者、公共机构服务歧视、音乐/出版审查、学校发型检查等。这些运动引发了广泛社会关注并成为争议焦点。直到1980年代末,嬉皮文化衰落,长发男性在新加坡不再受到打压,相关音乐禁令也随之取消。 直到1992年,新加坡才正式实施禁令。1991年7月和8月先后发生两起事故。有人将口香糖塞进地铁列车的车门缝隙,导致车门无法完全关闭,触发安全系统、引发列车停运,给通勤者带来巨大不便,也造成了巨大的社会公共成本。 新加坡政府因此全面禁止口香糖的进口、销售和生产,并规定严格罚则:进口初犯者最高可罚1万新币和/或一年监禁,复犯者最高可罚2万新币和/或两年监禁;销售者最高罚款2千新币。现有库存可再出口,新生产的口香糖全面禁止,但单纯持有口香糖是否违法则没有明确规定。

从“剪发行动”到禁止口香糖,都折射出新加坡在李光耀时期的治理方式。当问题浮现,先判断它会不会在社会里迅速发酵、放大;如果公共成本或社会风险过高、也难以指望大家靠自觉解决,那政府就会果断介入,通常以明确的规定、清晰的边界和直接的执行来处理,行事作风堪称“稳、准、狠”。

稳——果断控制风险;准——针对公共成本精准判断;狠——不容妥协。

1991年12月31日,《海峡时报》(The Straits Times)刊登文章《口香糖将被禁止》(Chewing Gum to be Banned)

资料链接:https://eresources.nlb.gov.sg/newspapers/digitised/article/straitstimes19911231-1.2.2

李光耀时期的政策常被视为“家长式管理”。对此,他本人倒显得颇为“坦荡”。在 1986 年国庆群众大会(National Day Rally)的演讲中,他直言不讳地说:

“人们常说我干预了公民的私人生活。是的,如果我没有——如果当年不这么做,我们今天不会走到这一步。我毫无歉意地说:若不是介入那些极为私人的事情——你的邻居是谁、你怎么生活、你制造多少噪音、你如何吐痰、你使用什么语言——我们不可能取得经济进步。什么是对的,由我们来决定。”

资料链接:https://www.nas.gov.sg/archivesonline/photographs/record-details/f91640b8-1161-11e3-83d5-0050568939ad

效率、秩序、可预期性,在新加坡常被置于微观的个人自由之上。尽管这一治理逻辑常被简化为与李光耀个人性格的紧密耦合,但更深的根源其实来自建国初期领导层强烈的危机意识。

1960年代独立之际,新加坡自视为“没有天然资源的弹丸小国”,与“天然腹地”马来西亚隔绝,又必须在“东南亚民族主义新兴国家的冷酷世界”中求生。资源有限、地缘脆弱、社会多元且易受外界冲击,使国家机器倾向于采用“预防性治理”(precautionary management):问题一旦出现,就必须在失控前通过制度化手段迅速压住风险。

这一逻辑在疫情期间也可见一斑:边境管控、口罩令、追踪系统、社交距离措施几乎在瞬间全国推行,目标只有一个:尽早压低不确定性,把风险关在门外

这即是新加坡的政策哲学,治理的首要任务就是在风险萌芽时迅速阻断。即便手段显得严厉,其背后始终是一种小国特有的生存判断:只有让社会秩序与公共环境维持在最可控范围内,国家才能稳稳向前。底层情绪来自一种“孤立无援、群狼环伺”的处境感。作为一个容错空间极小的城市国家,新加坡深知:生存才是第一要务,而生存不能寄望于任何外援。

在构思这篇文章时,我正巧与一位开网约车的新加坡司机聊天。我问,“新加坡人为什么那么听话啊?”这也是每次回国许多朋友会问我的问题。

司机笑了笑,说:“你没听过新加坡是‘fine city’吗?‘fine’有两个意思,既可以理解为‘好’,也可以理解为‘罚款’。大大小小的罚款都有,一次罚你几百上千新币,谁舍得乱来呀?我们就是这么想的。”

我问:“吃口香糖要管、头发要管,疫情时座位也要管,你们不会觉得管太细吗?” 司机笑了:“我们要秩序,秩序就是稳定。每个人都随心所欲,社会就乱了,外国投资者也不会来了。我们要确保他们来到这里感到安心。”

营造一个安定、有序、可预期的社会,这就是新加坡应对生存问题之道。李光耀在2000年回忆录中写道:“我们的生存原则很简单:新加坡必须比本区域其他国家更加刚强勇猛,更加有组织和富有效率……尽管缺乏国内市场和天然资源,我们一定要提供条件,让投资者能在新加坡成功营业,有利可图。”

实际上,1960—1970年代提出的“花园城市”(Garden City)愿景,也正是在这一逻辑下应运而生。表面上,它是城市美化工程;更深层意义是,通过干净、绿色、有序的城市形象,为这个资源匮乏的小国建立可见的竞争力:让投资者一落地,就能感受到这里的效率、可靠与稳定。

换言之,对新加坡而言,秩序不是单纯的城市公共管理问题,更关乎国家品牌和经济生存。整洁的街道、规范的公共空间、没有口香糖残渍的地铁站,都不仅仅是“好看”,它们构成了国家的生存护城河,是吸引资本、人才与企业的一部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新加坡会对“口香糖”如此“小题大做”。

短短几十年,新加坡从一个资源匮乏的小国,蜕变为举世闻名的‘花园城市’,也成为东南亚唯一的发达国家,这从侧面体现了这种战略与治理逻辑的有效性。

“那你觉得,从李光耀执政时期到现在,有什么变化吗?”我又问。

“李光耀管得更细、更严格,现在逐步放松了。”司机说,“比如李光耀时期根本不可能同意开Casino(赌场),但不是他执政以后,就批准了。”

“那你觉得哪种管理更好?”

司机笑了笑:“社会是向前走的,没有十全十美的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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