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正在重新思考,家庭政策如何能更好地帮助人们兼顾工作与家庭生活。8 月 23 日的国庆群众大会 (National Day Rally) 上,总理黄循财公布了婚姻与生育政策革新工作组 (Marriage and Parenthood Reset workgroup) 的第一批举措,包括增加育儿假、持续的经济支持,以及更可负担的学前教育。他将这一目标描述为家庭支持方式的一次“根本性转变”,并从“每位家长都希望能拥有更多的东西”说起:时间。如果新加坡想要理解、并最终减轻这份负担,就需要更系统地去丈量这一资源。一项定期、具全国代表性的时间使用调查 (time-use survey),将为贯穿人生各阶段的家庭、照护与工作生活政策,提供重要的循证基础。
负担分配不均的迹象
对这类数据的需求,从我们已有的证据中便可清晰看出。根据《2021 年婚姻与生育调查》(Marriage and Parenthood Survey 2021),已婚女性在平常工作日花在育儿上的时间约为 6 小时,而男性为 3.6 小时;到了周末,这一数字分别为 10 小时和 7.7 小时。《2025 年劳动力调查》(Labour Force Survey 2025) 则显示,在 25 至 64 岁、未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女性中,有 61.5% 是因为家庭责任而没有工作或求职。
研究人员也利用一些较小的数据集,得出了有价值的发现。2024 年一项发表于《人口与发展评论》(Population and Development Review) 的研究,使用了一份包含 290 名已婚女性的面板数据,在新冠封锁前、封锁期间及之后分别对她们进行访谈,以考察她们在有偿工作、家务和育儿上所花时间的变化。这类研究印证了时间使用数据的价值。然而,针对性的研究无法替代定期的全国统计基准,后者能让我们看清不同群体的模式如何随时间变化。
新加坡已经在测量什么
新加坡已经就家庭与经济生活的诸多层面,收集了丰富的数据。《劳动力调查》(Labour Force Survey) 每年提供关于就业、劳动力参与率和工作时长的信息;每五年开展一次的《家庭开支调查》(Household Expenditure Survey),则提供家庭支出的详细数据。政府还通过《婚姻与生育调查》(Marriage and Parenthood Survey) 定期收集数据,该调查大约每三到五年进行一次,考察与婚姻、生育相关的意愿、态度以及部分照护模式。

新加坡也已有一些时间使用方面的证据来源。《新加坡幼儿发展纵向研究》(Singapore Longitudinal Early Development Study) 以一个具全国代表性、家中至少有一名七岁以下儿童的家庭样本为起点,包含详细的 24 小时日志,记录幼儿如何度过一天、又与谁共度这些时光。该研究第一轮于 2018 至 2019 年开展,第二轮于 2021 年进行,第三轮的数据收集已于 2026 年 1 月完成。不过,这些日志聚焦于儿童的时间,而非全面记录成年人如何分配他们的一天。
新加坡目前仍然缺少的,是一幅定期、具全国代表性的图景,来呈现成年人如何将完整的 24 小时,分配到有偿工作、家务、育儿、养老、通勤、睡眠、休闲等种种活动之中,而这些活动争夺的,是同一份有限的资源。这正是一项全国时间使用调查所能填补的空白。
看清全貌
时间使用数据告诉我们的,不只是人们在某项活动上花了多少小时,还包括他们做了什么、花了多长时间、在怎样的情境下进行:他们身处何地、与谁在一起、又是谁从这项活动中受益。这能够揭示,有偿工作、家务、照护与个人时间,是如何在一天当中相互交织的。国庆群众大会上公布的新育儿假举措,让这类数据的必要性更加凸显。时间使用数据可以帮助政策制定者评估,这段受保护的时间如何影响育儿与家务的分工,以及父母双方是否会以不同的方式使用它。
随着新加坡步入老龄化,这一点变得更加重要。照护并非始于、也不止于年幼的孩子。成年人可能还要照顾年迈的父母,有些人甚至要同时应对两种照护责任。时间使用数据可以按性别、年龄、就业状况、家庭结构和收入进行细分,让政策制定者不仅看到平均模式,更能看清哪些群体面临着最大的时间约束。因此,时间使用的测量并非一项小众的统计工作,而是构建更完善的家庭、劳动与社会政策所需基础设施的一部分。
亚洲其他国家的实践,展现了这样做的可能性。日本自 1976 年起,每五年开展一次《时间使用与休闲活动调查》(Survey on Time Use and Leisure Activities)。其 2021 年的调查覆盖了约 9.1 万户家庭、19 万人,日本统计局 (Statistics Bureau) 指出,这些数据可以为工作生活平衡、人口老龄化、育儿和性别平等等政策领域提供参考。到 2021 年,亚太地区已有超过 30 个国家和地区,开展过某种形式的时间使用数据收集。
从何入手
对新加坡而言,一个务实的第一步,是先试点一个时间使用调查模块,既涵盖有偿与无偿劳动,也区分育儿、成人照护与家务。政府已经表示,将在 2026 年优化《婚姻与生育调查》,作为更广泛的婚姻与生育政策革新的一部分,以获得更深入的洞察。时间使用的相关内容可以在这一框架下先行测试,不过,一个更长期、具全国代表性的系列调查,应当超越婚姻与生育的范畴,同样涵盖人生后续阶段的照护。

这在当下尤为重要。2025 年,新加坡居民总和生育率降至 0.87,为有记录以来的最低点。在群众大会上,黄循财总理也坦承,生育与否是极为个人的决定,仅靠政策无法促成。改善时间使用数据的理由,不应仅仅建立在生育率之上。评判家庭政策的标准,还应包括:人们能否在没有长期时间压力的情况下兼顾工作与照护;父亲是否有条件成为平等的照护者;以及女性是否能在家庭责任与经济参与之间,面临更少的取舍。
如果新加坡想要“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支持家庭与国民,我们就需要既用金钱、也用小时来理解他们的生活。我们已经在测量家庭的收入与支出,现在,是时候去测量那种他们永远无法赚回的资源了: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