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慧彦制图)
作者 何盈
前言
有人说,此案如果拍成电视剧,得拍上最少三十集。
贪污、私烟、黑帮、买凶、跨境追杀、污点证人、法庭翻供……
每一层剥开,底下都是更深一层的黑。
但在案件发生的那个清晨,新加坡警方接获的不过是一通冷冰冰的通报:
红灯码头海面发现浮尸……
(一)死亡设计
1995年4月1日,愚人节。
凌晨的海,像一张刻意保持沉默的脸。
红灯码头外,浪不大,却有一种黏稠的缓慢。
巡逻艇靠近时,海面浮着一个帆布袋,颜色暗沉,像是被水反复浸洗过的旧行李。
帆布袋袋口半开,海水灌进,又缓缓流出。
刑事侦查局特别罪案调查组的电话铃声,在连续多日未眠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专案组当时正围绕“地狱旅客”约翰马丁分尸案做最后收网,第二袋尸块刚浮出水面,如今又有浮尸。
“会不会是第三袋?”
赵自成站在甲板上,风把他的白袍掀起一角。
低头看了一眼那袋子,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不是意外,也不是弃尸。
“这是一次被设计的死亡。”

1995年的红灯码头。箭头所指之处是帆布袋藏尸地点。(新明日报)
帆布袋被拖上岸,铅块撞击船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那一声,像一记迟到的警钟。
那一具尸体,回到陆地的那一刻,故事才真正开始。
(二)江湖处刑
停尸间的灯光一向不近人情。
上身赤裸的男尸被抬上不锈钢解剖台,水珠顺着皮肤往下滴,汇成一条细小的水痕。
赵自成没有急着动手,他习惯先“看”:
双手反绑。
口鼻被封。
颈、腰、腕,各一条潜水铅带。
他伸手试了试重量:24公斤。
“不是为了沉。” 他对站在一旁的刑警说,“是为了让他死得确定。”
他见过太多死亡。意外的、冲动的、失手的。但这种不一样。
这是一次被反复确认的死亡。
铅块的重量、胶带的黏合方式、绳结的走向——说明执行者不急,却也不犹豫。
没有愤怒,没有多余动作。
“这不是私仇。” 赵自成对专案组说,“这是命令。”
他的报告没有形容词,却让整个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
因为“命令”这两个字,意味着另一种“规模”。
男尸没有溺水征象,指甲缝里残留皮屑,说明死前有挣扎。
真正致命点,是胶带封口造成的窒息。
赵自成在验尸报告写下关键结论:
死因:窒息。
死亡时间:七日以内。
性质:有预谋谋杀,尸体经处理后弃海。
这不是普通命案,而是江湖处刑。
香港警方反黑专家后来判断:
“这是江湖极刑。”
弃尸海中,意味着断后;铅块数量,是对内部的宣告!

《新明日报》1998年9月16日的报道,以“黑帮施家法”概括死者死因。(NewspaperSG截图)
而赵自成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的解剖报告,正在与一套古老的“秩序”发生对话。
法律讲证据。
江湖讲象征。
而象征,往往比子弹更有穿透力。
(三)假车祸 真绑架
时间被倒回三天前。
牛车水,新桥中心停车场。
一辆黑色保时捷缓缓驶入车位。
驾驶座上的男人刚熄火,后方突然传来一声不重不轻的碰撞声。
他下车,见一辆本田雅阁,车灯碎裂。
但他没有注意到,停车场角落,有人站了很久。
“动作快。”
第一下被击中时,他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
发现被骗,是在车门被关上的瞬间。
不是劫财。
没有谈判。
他突然明白了——他们不是来警告他的。
接下来的过程,没有目击者。
只有血迹。
车内的血,喷溅在仪表板与车门内侧。
前来查案的鉴证人员判断,第一击发生在驾驶座附近,迅速狠准。
保时捷挡风玻璃上,贴满射击协会与高尔夫俱乐部通行证,车主非富即贵。

《联合晚报》1995年4月12日报道,徐道仁生前是一名射击爱好者,也喜欢出风头。(NewspaperSG截图)
车主确认:徐道仁,38岁,香港移民,新加坡永久居民。
赵自成在车内的血痕前,视察良久。
“他在这里受过攻击,但没死。
真正的死亡现场是在别处。”
这句话,推翻了“抢劫失手”的初步推论。
不远处,那辆报失的本田雅阁,车头灯与讯号灯粉碎。
科学鉴证很快出来:两车曾发生碰撞。
赵自成心中已有判断——这是一次“精心制造的意外”。
警方推断——凶手故意制造轻微车祸,引诱保时捷车主下车,再强行掳走。
车内血迹显示,受害人很可能在车内遭袭击。

当年警方闪电起回的一辆本田雅阁,相信是凶手用来撞死者的黑色保时捷后,趁机将他掳杀。(新明日报)
当死者的妻子确认身份后,赵自成只说了一句:
“这不是为了钱。”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这样的画面:受害者还没来得及呼救,就已被压制。
“这是一次专业的掳人行动。”
那一刻,案件正式从“偶发凶案”,升级为跨境、有组织的谋杀。
(四)私烟案证人
徐道仁的履历,像一本被反复改写的账本——
他原籍福建,来香港后,早年在船务公司打杂,后来涉足烟酒贸易,再后来,资金规模呈爆炸式增长。
短短数年,他从小文员变成亿万富豪,名车豪宅,出入上流社交圈。

据报道,徐道仁曾拥有一栋位于荷兰路黄仲涵园、占地1260平方米的洋房。(NewspaperSG截图)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再安全”,是移民的第三年。
那天,他站在豪宅阳台上,看着滨海湾的灯光。
城市井然有序,连夜色都像被规划过。
他突然觉得,这里与香港不同——这里干净,循规蹈矩。
他不是不懂规矩的人。恰恰相反,他太懂了。
私烟这门生意,从来不是卖烟。
卖的是通道、默契与沉默。
他知道哪条船能靠岸,知道哪一批文件不会被抽检,也知道哪些名字,不能写在纸上。
钱,是奖励。沉默,是条件。
而他的问题,在于他开始计算另一种账目——
如果有一天,这些人倒下,谁会来替他埋单?
“钱来得太快了。”
赵自成听刑警这么说时,没有接话。
真正让专案组提高警戒的,是一份来自香港的密件——
徐道仁是香港有史以来,最大宗香烟走私案的污点证人。
涉及金额多达85亿港元。牵涉海关、烟草公司高层,以及两大黑帮势力。
他答应在1995年4月底,回港作证。
可是他却在3月29日,被人沉尸狮城海底。

1998年9月16日的《联合晚报》花了不少篇幅报道徐道仁遇害案。(NewspaperSG截图)
(五)85亿元香烟走私
欧洲出厂的香烟,经第三地转运,伪装成建材、食品或工业原料;
进入亚洲后,被重新分流;
最后,在合法与非法之间,消失。
账目复杂到连集团内部都只知道“自己的那一段”。
85亿港元,不是一次交易,而是多年累积的漏洞总和。
徐道仁是漏洞之一,也是补丁。
他不是老大,但他知道老大怕什么。
香港廉政公署第一次接触徐道仁时,他没有立刻答应。
他问的第一句话是:“你们能保证什么?”
廉署没有回答。
那一刻,他明白了——这是一张不能撤回的单程票。
成为证人,不是选择正义,而是选择活命的另一种概率。
他开始减少露面,减少联系;但有些东西,删不掉,也无法逃避。
集团内部,很快察觉了异常。
(六)沉默:危险信号
“他最近,不太对。”
说话的人,在澳门一间没有窗的房间里。
桌上是茶,不是酒。这是谈正事的规矩。
“话多了?”
“不是。是话少了。”
沉默在这个圈子里,是一种危险信号。
有人翻开账本,有人点了一根烟。
“他要是乱来,我们会很麻烦。”
没有人说个“杀”字 。
但所有人都知道,会议讨论的不是要不要,而是什么时候。
(七)“这一单,必须干净”
指令下达得很简单。
地点:新加坡。
方式:不见血。
结果:不能留下问题。
“干净”的意思,不是没有尸体,而是没有回头路。
五个人被选中。各司其职。
其中一个人,叫张伟明。
他接到电话时,只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走?”
(八)铅块含义
法医报告提交后,香港反黑专家飞抵狮城。
专家看了一眼铅带配置,点了点头。
专家解码:
“三条带。四、五、六块铅。”
“这是在‘说话’。这不是随意的重量。”
“‘五湖四海皆兄弟。’洪门三十六誓,第六誓——不得出卖兄弟。”
弃尸大海,死无葬身之地。
那不是为了隐藏尸体,而是为了示众。
弃尸大海,是江湖极刑;铅块数量,则是警告:“你违背了誓言。”
那一刻,赵自成意识到:
“死亡,原来是做给活人看的。”
装袋前,有人确认了他的呼吸。
“现在?”
“现在。”
铅块被一一绑好。不是随手,而是按照规矩。
这是一次完成度极高的处决。
也是一条写给所有人的信息——叛徒,终点在海里。
铅块落水时,没有声音。
(九)五人灭口组
监控影像、出入境记录、酒店登记。
1995年3月,五名香港男子,同一时间段进入新加坡,行动轨迹高度重合。
徐道仁失踪后第二天,五人全部离境。
五个人,分坐不同航班,行李不多,衣着普通。
他们知道,这类行动,真正危险不是执行之时,而是事后。
他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赵自成看了专案组呈现的资料,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支早已编排好的“队伍”。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知道目标会在哪里下车,也知道该把尸体送回哪里。
“这种处理尸体的方式,需要分工,是演练过的。”
越洋追杀。
精密配合。
有人接应,有人踩线。
这也是一次标准的职业处决。
这类人,不会留下多余破绽,但——尸体,留下了。
专案组收紧调查圈,拼凑那五天“灭口组”的行程。
后来,第一名杀手被捕,那个集团内部,开始切割。
没有人替他辩护。也没有人承认下令。
这是这套“系统”最残酷、也最稳定的地方——
它从不为任何一个“零件”停下。
徐道仁尸体发现的四天后,廉署专员抵新,爆五杀手名单—
高佬明、肥启、李耀明、郑兴以及郑会耀。

1995年5月6日的《联合晚报》将高佬明形容为“恶名昭彰、令人闻之丧胆的职业杀手”。(NewspaperSG截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