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新加坡,像是被誰悄悄調低了飽和度。早晨推開門,原本應該發亮的天空只剩下一層沒有邊界的灰白。雲不見了,藍色也不見了。遠處的樓還在那裡,卻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輪廓被一點點揉散。視覺之外,身體往往比眼睛更早察覺變化。空氣似乎變得愈發粗糲,呼吸時總覺得喉嚨里多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時候是淡淡的焦味,有時候什麼也聞不到,但眼睛開始發澀,眼角乾得發癢。原本已經足夠炎熱的新加坡天氣又疊上這樣一層沉悶,使得每次出門,都像同時走進了蒸籠和煙燻房。

灰濛濛的新加坡濱海灣
偶爾一場大雨從天而降。雨水砸在屋檐、樹葉和馬路上,空氣一下子涼了下來。遠處建築的身影又重新浮現,樹葉似乎也恢復了一點原本的綠色。那幾個小時里甚至會覺得,新加坡終於又變回了人們熟悉的樣子。
可惜好景不長。往往風向一變,那層灰白又會慢慢回來,陰魂不散。
從9月4日新加坡中部地區的24小時 PSI 首次越過101的「不健康」門檻算起,到10月中旬,這一輪空氣污染已經反反覆復折騰了五個星期。10月9日,中部地區的24小時PSI 一度達到192,成為今年煙霾季以來的最高讀數。截至10月11日傍晚,全島24小時 PSI 仍在112至155之間,全部處於「不健康」範圍。就這樣,那個新加坡人並不陌生的詞,重新高頻出現在新聞、政府公告和我們的聊天裡,Haze,煙霾。
那個不斷跳動的數字,PSI到底是什麼?
最近我每天出門前打開天氣軟體,除了看會不會下雨,也開始多看一眼 PSI。新加坡使用的是 Pollutant Standards Index,也就是污染物標準指數。它並不是某一種污染物的濃度,而是一個綜合指標。新加坡國家環境局通過遍布全島的空氣監測設備,持續監測六類主要污染物,包括 PM2.5、PM10、二氧化硫、二氧化氮、一氧化碳和臭氧,再計算滾動24小時的 PSI。最後的 PSI 取決於其中表現最差的污染物。簡單來說,這有點像一場六科考試統考,最後給你的成績不是平均分,而是考得最慘的那一科。
只不過在這場考試里,分數越高代表空氣越糟糕。其中0至50屬於「良好」,51至100為「適中」,101至200開始進入「不健康」,201至300是「非常不健康」,超過300則是「危險」。在跨境煙霾期間,PM2.5 往往成為最值得關注的污染物。新加坡目前主要向公眾提供兩組數據:一組是每小時更新的1小時 PM2.5 濃度,用來判斷眼下是否適合進行戶外活動;另一組是24小時 PSI,以及相應的24小時預測,用來判斷較長時間的空氣品質和安排之後的活動。

新加坡國家環境局PSI監測網站(我現在出門前都會看一眼)
這讓我想到我小時候在中國經常看到的 AQI。目前中國使用的是 AQI,也就是 Air Quality Index。2026年3月,中國剛剛啟用了新版《環境空氣品質指數(AQI)技術規定》HJ 633-2026,替代了此前的2012版標準,並重新調整了 PM2.5、PM10等污染物對應的分指數區間以及實時計算方法。因此,即便兩個地方都在監測 PM2.5、PM10 和臭氧等污染物,由於計算規則、時間尺度和分級標準並不完全相同,新加坡的 PSI 和中國的 AQI 並不能簡單畫上等號。而說到 AQI,我其實很早就認識它了。不是從課本里,而是從生活中。這就要把時間撥回到我還在中國生活的那些年了。
我曾經以為,冬天就應該是灰色的
我大概就是在2017年至2019年間,真正記住了「PM2.5」這幾個字符。不是因為考試,而是因為它幾乎參與了我每一個冬天。那時我還住在寒冷的中國北方,而北方的冬天本來就有一種很特別的顏色。樹葉掉光,空氣乾冷,樓房和道路在冬日陽光下帶著一點蒼白。但有些日子,整座城市會突然像被蓋上一層灰色的蓋子,總是給我一種蕭條和肅殺的感覺。
遠處什麼都看不清。每天出門前,我媽媽都會提醒我戴口罩。那時候她還專門買了很多防 PM2.5 的口罩囤在家裡,仿佛是一種冬季戰略儲備物資。說實話,我小時候非常討厭戴。室外本來就戴著悶,要是進了有暖氣的室內會更悶。冬天氣溫低,如果還戴眼鏡,一呼氣,我的鏡片上便迅速蒙起一層白霧,剛從空氣污染中艱難獲得一點視野,又被自己的呼吸擋住了。

霧霾籠罩下的紫禁城(北京)
有時候一天回來,口罩外面已經灰灰黑黑的。我那時候甚至認真地想過一個頗為恐怖的問題,如果這些東西沒有留在口罩上,那是不是就留在我們的肺里了?我家裡的老人又常常讓人操心。我奶奶嫌口罩憋得慌,經常不願意戴。我外婆更有意思,有時家裡不讓她出去鍛鍊,她還會偷偷溜出去。大概在老一輩人的世界觀里,幾十年如一日的晨練計劃,可能比 PM2.5 更具有法律效力。
現在回頭查當年的數據,我才發現,童年的記憶並沒有誇張。2018年10月至2019年3月,我所在的城市秋冬季 PM2.5 平均濃度達到每立方米86微克,整個秋冬季出現了30個重污染天。2018年1月,還一度啟動重污染天氣紅色預警,幼兒園、小學和初中停課,機動車實行單雙號限行,部分室外施工停止。
所以在我的童年記憶里,霧霾幾乎像冬天的一部分。冬天來了,天氣變冷,暖氣開了,然後霧霾來了。等一陣冷空氣把它吹散,大家喘口氣,過幾天可能又再來一次,就這樣周而復始。那時候的我對環境問題最大的感受,其實並不是憤怒,而是無奈。那時候的我並不知道污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怎樣解決。我能做的,好像只有戴上口罩,然後希望明天刮一場大風。
從我來到新加坡之後,我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國內新聞天天討論「霧霾爆表」了。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中國從此告別了空氣污染。但這種變化也並非因為風突然變得更勤快了。過去十多年裡,中國政府持續推進煤炭治理、工業排放控制、清潔取暖、柴油貨車治理、揚塵治理等措施。以全國數據來看,PM2.5 年均濃度從2013年的每立方米68微克下降到了2025年的28微克。空氣污染仍然存在,尤其是部分地區秋冬季仍可能出現污染過程,但它已經不再像我小時候那樣,理所當然地占據我記憶里的每一個冬天。環境問題似乎很難解決,但時間拉長後,有效的治理確確實實能夠留下痕跡。
我曾經把藍天當成理所當然
我一直對藍天白雲情有獨鍾。自從來到新加坡以後,我才發現藍天也可以成為一種城市記憶。當然這裡很熱也很潮濕。天氣甚至經常任性得像一個不願意看天氣預報的人,前一分鐘烈日當頭,後一分鐘可以直接倒下一盆水。但在大多數時候,這裡的天空是乾淨的。尤其是雨後。雲層被推開,藍色從高樓之間露出來,樹葉上還有雨水留下的水珠,亮得甚至有些不真實。坐車經過城市時,你會發現天空和綠色植物占據了非常大的視野。也正因為如此,我經常忍不住把新加坡的空氣和小時候的城市相比。一個人在某個環境里待久了,很容易把它當成理所當然。我也曾經把新加坡的藍天當成理所當然。直到今年煙霾一次又一次地捲土重來,我才意識到,原來之前擁有的一切那麼寶貴,也那麼脆弱。

藍天白雲下的新加坡的中央商業區
煙不是在新加坡燒起來的,那它從哪裡來?
這一次的煙霾主要來自新加坡的南邊和東南方向。新加坡國家環境局近期的衛星監測顯示,影響新加坡的煙霾主要來自蘇門答臘南部,以及西加里曼丹等地區的森林和泥炭地火災。當盛行的東南風、偏南風把煙霧向北輸送時,這些細小顆粒便跨過海峽,一路來到新加坡。空氣不用過海關,PM2.5 也不需要護照。這或許就是跨境環境問題最令人頭痛的地方,因為煙霾問題不再是本地問題,而是上升到區域問題。

印度尼西亞的火災
至於為什麼當地會有這麼多火?煙霾的成因很複雜,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土地開墾。在部分農業和種植業地區,燃燒植被是一種成本較低、速度較快的清地方式。而東南亞大量泥炭地一旦排水、乾燥並起火,問題會尤其嚴重。泥炭火併不像普通草地失火那樣,水一澆就結束,它可以在地下持續陰燃,甚至在表面看似熄滅後再次復燃。今年的情況又碰上了非常強的厄爾尼諾現象,區域天氣更加炎熱乾燥。印尼正在經歷十餘年來最嚴重的一輪森林火災,路透社報道稱,今年已有約80萬公頃土地被燒毀。所以這一次的煙霾,遠不是「森林裡著了一把火」這麼簡單。火苗背後,是氣候異常、泥炭地退化、土地利用方式、農業生產方式、企業行為、監管能力和經濟利益等一系列因素的疊加。
煙霾跨過了國界,資本呢?
說到這裡,還有一個頗為敏感的問題。我以前聽人說過一句很諷刺的話:「其實製造印尼煙霾的一些公司,本身就和新加坡有關。」為此我特地查了一下資料。這句話有一點事實背景,但如果直接說「罪魁禍首就是新加坡公司」明顯過於武斷。今年10月,綠色和平與印尼泥炭地監督組織 Pantau Gambut 發布的一項分析稱,在其追蹤的印尼火災相關特許經營區域中,至少有四處與新加坡商業集團存在企業關聯,並檢測到煙霾源點。不過需要特彆強調,「存在企業關聯和火點」不等同於已經證明這些新加坡企業違法縱火,更不是司法意義上的定罪。

印度尼西亞的煙霾
這至少提醒我們,跨境污染的「跨境」,可能不僅僅發生在空氣里。因為資本、供應鏈、農產品、金融和企業所有權本身也是跨境的。事實上,新加坡早在2014年就通過了《跨境煙霾污染法》,法律甚至可以追究在新加坡境外實施、但導致或加劇新加坡煙霾污染的企業責任。2015年嚴重煙霾後,新加坡國家環境局就曾對與六家印尼企業有關的特許經營地火災展開調查。所以如果我們只看地圖,然後指著國界另一邊說「煙是從印尼那裡來的」,那故事本身其實只講了一半。
「我們不只是輸送煙霾,也輸送氧氣」
最近根據印尼媒體《Kompas》的報道,印尼政府通訊機構負責人Syahganda Nainggolan表示,印尼明白馬新兩國對空氣污染的擔憂,但希望馬來西亞和新加坡能夠理解。他強調,這次引發煙霾的森林和土地大火超出了人類的控制範圍,應被視為自然現象的一部分,而不是人為失誤。他還表示,「我們不只是輸送煙霾而已,在沒有煙霾的時候,我們也輸送氧氣。新加坡和馬來西亞的氧氣,也源自我們的森林。」 有意思的是,這樣的說法並不是第一次出現。2015年,時任印尼副總統 Jusuf Kalla 就曾表示,新加坡和馬來西亞享受了印尼森林十一個月的清新空氣,卻沒有表示感謝。十多年過去,類似的論調又重新出現。

印度尼西亞的熱帶雨林
我今天讀到這句話,還是覺得有一種很奇妙的幽默感。不過嚴格來說,這句話作為政治修辭很有意思,作為科學判斷卻並不嚴謹。熱帶森林當然會通過光合作用產生氧氣,但成熟森林產生的大部分氧氣,也會在植物呼吸和有機物分解的過程中重新被消耗。印尼森林真正無法替代的價值,在於儲存碳、生物多樣性、水循環和區域氣候調節,而不是簡單地「向新加坡輸送氧氣」。但這番話背後倒有一點值得思考。森林帶來的生態效益不會停在國界線上,同樣,森林火災帶來的污染也不會。空氣沒有國界。但如果利益早已跨過國界,責任也不應該突然停在國界線上。而至少從今年的官方互動來看,區域合作的氣氛已經比當年的「隔空吵架」理性了很多。今年6月,新加坡和印尼簽署新的環境合作諒解備忘錄,合作範圍明確包括空氣品質和跨境污染。10月煙霾加劇後,新加坡永續發展與環境部長傅海燕也表示,她已經與印尼環境部長 Mohammad Jumhur Hidayat 保持聯繫,並表示新加坡願意在有需要時提供滅火協助。我想這至少比互相研究「誰應該謝謝誰的空氣」有效率得多。
對新加坡而言,這並不是第一次
我來到新加坡已經有一段時間,但真正意義上這麼長時間地感受到煙霾,這還是第一次。以前新聞也報道過,我也聽過我的本地同學和朋友提到過。2023年我也經歷過一次煙霾比較短暫的「入侵」,但感覺就像一個沒有提前預約的訪客,來了幾天,很快也就走了。今年的它卻明顯沒有那麼客氣。從9月初開始,空氣品質反覆惡化,一場雨或者一次風向變化可以讓天空短暫恢復,但過幾天,那層熟悉的灰色又會回來。不過,對很多新加坡人而言,這遠遠不是第一次。
早在1997年,新加坡三小時 PSI 曾高達到226。2013年6月的煙霾更加著名,三小時 PSI 一度衝到401,創下紀錄,24小時 PSI 則達到246。2015年的煙霾持續時間更長,9月至10月的大部分時間裡空氣都處於「不健康」或更差水平,24小時 PSI 峰值達到322,並曾導致學校停課。我這裡順便說一句,網上有時還能看到「2015年 PSI 達到471」的說法。嚴格來說其實那裡的「471」指的是當時的一小時 PM2.5 濃度,不是24小時 PSI。不同年代還使用過不同的空氣品質指標,所以歷史數字也不能不分口徑地單純放在一起比大小。
